江澄静静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季凛，目光邃而温和。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开，打破了周遭的沉寂：「季凛……上回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

「当时，我问你，安以棠对你而言究竟算是什麽？」

「……我不知。」

因为她心里很明白，当季凛能够亲将这番话说时，就代表她其实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答案明白了一大半了。

季凛猛地抬起帘，清冷的眸光直直迎向江澄。

江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开去戳破她最後那层薄薄的防备。

因为她心里无比笃定——前的季凛，是真的开始知了。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

她缓缓垂下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平坦的病历夹上，整个人陷了长久的沉默。

这份毫无波澜的沉默，本就是最明确不过的答案。

医疗中心内，白的日光灯投乾净而清冷的光。

她只是动作轻柔地低下，将桌上散落的病历与文件逐一收档案夹中，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温和：「季凛。」

江澄静静地坐在那里，安详而专注地听着，底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此时此刻，当这个问题毫无防备地砸在心时，她却突然惊觉——

这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江澄，也不是因为她对父亲季元纲有所隐瞒。

「事到如今，你心里的这个答案……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吗？」

那些曾经被她奉为圭臬、用来划清界线的标准答案，在此刻竟然已经再也无法完整、也无法准确地去解释她对安以棠的所有觉了。

江澄没有停顿，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你当时给我的答案是——她只是你在资格班带来的学员，是第一组的组员。你对她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护着，仅仅是因为那是你为指挥官的责任。」

江澄微微前倾，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般直视着她：「那现在呢？」

在过去的整整七年里，这段关於哥哥的记忆、关於当年的真相，季凛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真正对任何人坦白过。

季凛没有立刻开回答。

如果是放在以前，以她那习惯将一切公私分明、用冰冷军规筑起防线的格，她绝对会在同一秒钟毫不犹豫地给肯定的答案。

空气在这一秒彷佛彻底凝结，医疗中心内安静得连中央空调的低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用急着给自己一个标准的答案，也不用勉自己立刻去理清这些。」

江澄抬起，目光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她：「不要再像过去七年那样，遇到什麽事情都习惯一个人死扛着了。」

因为她心里无比清楚，只要亲把那段过去说来，就等於是向全世界、也向她自己再一次血淋淋地承认：在那个枪火织的日里，她为现场的指挥官，最终还是没能把哥哥安然无恙地带回家。

季凛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跟自己内心那翻涌的情绪着无声的对抗，随後才艰难地、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前几天在任务里……当我看到她受伤倒下的那一瞬间，我脑里想的，本不是接下来的战术怎麽署、不是任务能不能顺利收尾，甚至也不是去评估她究竟还能不能继续战斗。」

江澄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底那抹不再像过去那般绷的影。

过了足足许久，季凛才终於动了动，用一声几乎快要消散在空气中的极低嗓音，给了这个连她自己都到陌生而坦诚的答案。

江澄轻轻呼一气，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决定对季凛而言，究竟意味着多麽沉重的突破。

这一次，江澄的心里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这只是对方为了让自己放心而随敷衍的官腔。

只是，习惯了自抑的她还有些不习惯、也还没学会如何去直面和承认这份早已变质的心意罢了。

江澄听见这个回答，脸上并没有半意外的神情。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於固执如山的季凛而言，能够从中说「不知」这三个字，本就已经是一个跨越了整整七年、无比大而艰难的改变。

而是因为，连季凛自己都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她本不愿意、也舍不得去直面那个残酷的现实。

她微微一顿，呼有些沉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那一刻，我心里唯一的念……只是希望她不要再血、不要再痛了。」

季凛站在办公桌前，任由那些沉甸甸的话语落心底。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於卸下了最後一丝防御，极轻、极淡地给了一个承诺：「……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