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陆子舟打开记帐APP，按下「本月结算」。

萤幕上的数字tiao出来，红色的负号刺眼得像周崇山批改论文时用的那支红笔。

本月助学金入帐：8,000元。本月外包收入：3,200元生化所ANOVA一千、材料所回归两千二。本月总收入：11,200元。本月餐饮总支出：14,800元。本月盈余：负3,60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负三千六。这个数字jing1确到让人想笑。它刚好是後门无骨ji排便当的三十七点八个，刚好是他两个月前买的那颗二手固态ying碟的价格，刚好是他下个月要缴的手机费加上机车油钱加上影印费的总和。他一个月吃了三十七点八个ji排便当的价值，但实际上吃进去的东西远比ji排便当更复杂、更昂贵、更充满了各zhong意外的油脂与镬气。

晴萱从隔bi探过tou来，看到他的萤幕，拿出她的记帐本翻到最後一页：「学chang，我这边的数字跟你差不多。你的收入一万一千二，支出——」她翻了一页，「餐饮一万四千八，jiao通一千二，书籍影印八百，杂项六百。总支出一万七千四。净赤字六千二。」

「你为什麽连我的jiao通费都记？」

「因为你是我的研究夥伴，你的财务状况会直接影响团队生产力。」晴萱的语气带着一zhong专业的骄傲，「而且我帮你记了每一笔。」

陆子舟靠回椅背上。十一月的助学金还有五天入帐。他现在钱包里剩下一百二十元，加上抽屉里那包还没开封的科学面，和公用冰箱角落那包真空包装的猪油渣——猪油渣上礼拜已经吃完了，他得找时间再去跟後门老面摊的老板要一些。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因为周崇山刚才在群组里发了一条讯息，全文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任何情绪：

「明早八点，jiao出修正後的完整模型。否则撤销出国补助。」

出国补助。那是陆子舟硕二这年唯一的希望。明年三月在波士顿举办的计量经济学年会，他投了一篇摘要，被接受了，周崇山帮他申请了学校的出国补助。三万块。足够他买来回机票、住三晚青年旅馆、吃四天的美国食物——不，他会把钱省下来，去中国城吃便宜的中式便当。

但如果明早八点jiao不出模型，这三万块就没了。

「阿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模型跑完了吗？」

「跑了百分之九十二，」阿坤的脸色苍白，「但刚才那一版收敛诊断有问题，Rp-hat值有一条链跑到一点三。」

「重跑。」

「现在？」

「现在。」

阿坤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重新设定参数，重新载入资料，重新按下Enter。进度条开始跑。这一次，他们设定了更高的迭代次数，更宽的适应期，更严格的收敛标准。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八。三人已经在研究室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只上过一次厕所，喝了两口水。陆子舟的胃袋已经从抗议变成哀嚎，再从哀嚎变成沉默的、绝望的虚空。他中午只吃了一碗学餐的卤rou饭——七十元，这是他这个月最後一笔正常的餐费支出。

「我饿了。」晴萱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承认一个难以启齿的罪行。

「我也是。」阿坤说。

陆子舟站起来。他走到研究室的角落，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包泡面——两包，其实，他上次趁特价买的——还有一罐午餐rou，一包辣白菜，和一小块起司。这些东西是他这周省下来的存粮，本来打算留到助学金入帐前的最後一晚。但现在，他需要它们。

「bu队锅。」他说。

阿坤和晴萱同时抬tou看他。

「两包泡面，一罐午餐rou，辣白菜，起司。」陆子舟把材料一一摆在桌上，「快煮锅，十分钟。吃完继续跑模型。」

晴萱犹豫了一秒：「学chang，这些东西的热量——」

「我知dao。」陆子舟打断她，「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热量计算。我们需要的是能在十分钟内吃完、然後继续工作到半夜的东西。bu队锅的热量密度，是所有穷人料理中最高的。而且——」他拿起那块起司，「起司的rong点是六十度，泡面汤的温度是九十五度。起司放进去，会完全rong化，附着在每一gen面条上。这是物理学。」

阿坤已经把快煮锅插上电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