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

「施主早。」

霁尘垂下，拨了一下念珠。

「清了吗？」

那一夜，西厢的灯一直没有熄。

霁尘没说话。

「念的是什麽经？」

可他念不下去。

一百零八颗。他数过了，一颗也没少。

他不碰。

很轻。

透的发，月光底下的，那一侧着的、颜的尖。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到现在还是的。

死也不碰。

隔的门也开了。

每念一句，耳朵里就是那一声「霁尘」。又轻又，尾音拖得那麽长，像有一尖，顺着他的耳廓去。

一百零八颗，又一次了满地。

隔的经声顿了一下。

霁尘猛地闭上了睛。

墙是凉的，可是贴久了，他觉得墙那边也有一个人的脸，贴在同一个地方，隔着薄薄的竹篾和泥，跟他的脸贴在一起。

他闭上，就看见井边那个人。

「施主，」他说，「寺规还有一条，昨日忘了说。」

他鼻里还是那味。药的苦，甘草的甜，被窝里的。从墙渗过来，渗了一整夜，怎麽也散不掉。

这一回，念到四更，它没有消。

霁尘换了一乾净的僧衣，推开西厢的门。底一圈青，脸白得像纸，脚步还是那麽稳。

江蓠靠在门框上，披着外衫，发也没束，懒懒地散在肩上。他看着霁尘，睛亮得像两火。

江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灰的背影穿过天井，穿过月门，消失在石阶尽。

「戒律院夜里要静。」霁尘的声音平平的，「施主夜里若有不适，可以叫人，不必……叫得那麽大声。」

霁尘转走了。

「清心咒。」

他猛地停下来。

霁尘跪在佛前，念珠重新串好了，攥在手里。

「师父，」他对着墙，轻轻地说，「你也吗？」

「那师父昨夜，」他慢慢地说，「是听得很清楚了？」

江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声。

然後念得更快了。

「哪一条？」

他摸了摸墙。

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拨得越来越快，快得指腹都磨了，快得像——

这一回，走得比昨夜还快。

二十八年了。他从十二岁受戒，从来没有过。偶尔夜里有，念一卷清心咒，也就消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上全是汗。那一着僧衣，得布料都绷了，每动一下，布就磨一下，磨得他浑一抖。

隔又传来一声咳嗽。

「师父早。」

他跪在那里，浑发抖，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十手指死死抠着地。

「……霁尘。」

没碰。

接着是翻的声音，被褥窸窸窣窣，然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梦里的呢喃。

念珠啪的一声，在他手里断了线。

他的僧衣底下，那一得发疼。

「躲吧，」他小声说，「我看你能躲多久。」

是一串新的。昨夜那串，已经串不起来了。

可是僧衣底下，有一，就那麽涌了来。

卯时，晨钟响了。

「师父昨夜念经念到四更，」江蓠说，「不累吗？」

他睁开，佛像垂目看着他。

竹篾糊泥的，很薄。

江蓠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