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的叔父来信，是在入夏的第一天。

信是知客僧从山下带上来的，压在一筐米底下，皱得不成样子。信封上的字被雨水洇过，糊了一半，可是还认得出：「侄蓠亲启」。

江蓠坐在廊下拆开看了。

看完了，叠好，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霁尘照常来给他送药。

江蓠接过碗，喝了一口，说：

「我叔父来信了。」

霁尘站在门口，没说话。

「北边的幕府在招幕僚，」江蓠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叔父托了人，给我谋了个差事。说是秋後就能去。」

「……」

「guan吃guan住，一个月二两银子。」江蓠笑了一声，「比考举人便宜多了，不用三百两。」

霁尘站在那里，很久。

「好。」他说。

江蓠的笑停在脸上。

「好？」

「是好事。」霁尘说，声音很平，「施主有才学，不该困在山上。」

江蓠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药碗搁下了。

「霁尘，」他说，「你再说一遍。」

霁尘垂着眼。

「施主有才学——」

「我不是问这个。」江蓠站起来，「你让我走？」

「……」

「这两个月，」江蓠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井边，药炉，抄经堂，你的床，山涧那块石tou。你说好？」

霁尘没有抬tou。

「你每天夜里敲墙，」江蓠说，「我每天夜里应你。你说好？」

「江施主——」

「别叫我施主！」

这一声很大，大得天井里的槐树都抖了一下。

霁尘终於抬起了tou。

江蓠的眼睛红了。

「你跪了多少回？」他问，声音在发抖，「每一回之後，你都去跪。跪香，跪佛，跪你师父。跪完了，夜里又来敲我的墙。」

「……」

「我以为你跪着跪着，总有一天就不跪了。」江蓠说，「原来你是等着我走。我一走，你就乾净了，就能回你那口井里去了，是不是？」

霁尘的嘴chun抖了一下。

「我是和尚。」他说。

「我知dao你是和尚！」

「我给不了你什麽。」

「我要你给我什麽了？」

「你要的，」霁尘说，「我给不了。」

江蓠看着他。

「天下都要亡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县城都烧了，山下每天死人。你守的戒，守给谁看？」

霁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说：

「正因天下要亡，总得有一chu1不亡。」

江蓠没有哭。

他就那麽站着，看着霁尘，看了很久。

然後他点了点tou。

「好，」他说，「你守着吧。」

他转shen进了屋，关上了门。

没有摔。

就那麽轻轻地关上了，轻得门闩落下的时候，只响了很小很小的一声。

霁尘站在门外。

天井里起风了。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天井里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站到月亮又从云里出来，站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没有回西厢。

三更天，江蓠听见门响了。

不是敲。是有人把手掌贴在了门上。

很轻，可是贴得很久。

江蓠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知dao是谁。他闻见了，那gu檀香。

门外的人没有敲，也没有说话。就那麽把手掌贴在门上，一动不动。

江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liu进了枕tou里。

很久，门外传来一声。

很低，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江蓠。」

江蓠没应。

「……别走。」

江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两个月前，他烧得说胡话，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