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鹿饮溪已经有些认不顾明玉的面孔，躲在外婆后，怯怯地看着那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不肯喊妈妈，也不愿让人抱。

简清抢救完病人回来，看见张跃耷拉着脑袋，拿笔敲他脑壳，问：怎么又当鹌鹑？

多少医学生抱着救死扶伤的信念学医，但等真正走上临床，才会发现医疗的局限。

如今，相伴的时日无多，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鹿饮溪边听，边在纸上涂涂画画。

院记录是他写的，病史是他问的，医嘱是他下的，上级有什么内容要传达，也主要是他去谈话

一次是冬天，过年，她带着年货回来，看见鹿饮溪，蹲下，张开手，想抱一抱许久未见的女儿。

桑桑的妈妈站起来，谢张跃：医生，那么晚了，麻烦你了。

尤其在瘤科这个科室，再乐观开朗的人，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绝望捶打得掉层，忍不住自我怀疑存在的价值。

谁都救不了，只是在和一个又一个的患者告别。

老虎、小白兔、仓鼠最后画一张，熊猫。黑白线条勾勒的圆动落在纤薄的a4纸上，纸张放到了枕边，陪伴瘦弱的小女孩眠。

走了病房，他看见了蹲在地上啜泣的母亲，走过去，也蹲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以示安。

她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

张跃摘下罩，也咧嘴大白牙，大咧咧笑：那我先回办公室，你有哪里不舒服，就拉那个铃，找护士，找我。

等回到了办公室，不复患者面前的冷静沉着，倦怠和沮丧涌上心，他摘下罩，丢黄垃圾袋，洗手消毒后，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本厚厚的《瘤学》发呆。

一切杂活、细活，都是他们这些尚在成长期的小医生去承担。

医生不是神，很多时候也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逝去。

麻木不仁，倒成了最好的保护。

上学、念书、和同学嬉戏，本是她这个年龄的小孩，最普通的事。

顾明玉从不会往家里打电话，从来都是外婆打给她，又怕打扰到她的工作，借着逢年过节的由才敢打。

张跃抹了一把脸，合上书：师，救不了啊，我读了那么年的书，连一个10岁的小孩都救不了啊

张跃说：阿姨保重，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都是我们的工作。

但麻木也是一压抑的表现，将负面情绪层层包裹起来，也许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能承受，其实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还未现。

如今，情化许多，给自家师弟了碗汤：每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大概率要走向死亡，我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资源去治疗、研究？因为十年前，我们国家癌症5年生存率是30.9%。十年后，上升到40.5%。十年，几百万医疗从业者、科研工作者、志愿者日日夜夜研究，换来的近10个百分。张跃，微观来看，你救不了几个人，宏观来看，你可以成为下个十年生存率增长的一个百分。

可现代医学就是这样，它不是一个人施工的屋宇，医生、护士、患者它是一群人，一瓦一砾、共同铸就的殿堂。

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领域，这是一个需要面对一次又一次失败的领域。

被顾明玉丢到了乡下。

桑桑的母亲还在轻声倾诉桑桑小时候的故事。

许多年轻医生，都会重复经历这样失望、绝望、自我怀疑的心情，换从前，简清不会安抚，只会冷地嘲讽一句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那个冷势了半辈的女人，看着她

他是床医生，是接患者，时间最长的医生。

说桑桑是留守儿童，小时候，她们都在外地务工，过年才能回一趟家，看看老人和小孩，早知会有今天这个模样，当年不再苦再累，她都该把桑桑养在边。

桑桑在药作用下，逐渐陷睡眠。

简清坐在张跃旁边，平静地看着这个师弟兼下属。

那时候乡下通讯不发达，不像现在人手一个智能手机，十里八乡，也就一台座机电话，想打电话听听母亲的声音，还要到别人家去，说些好话。

她把鹿饮溪丢到乡下的那些年，只回来过两次。

晚上11，简清换下白大褂，去病房接鹿饮溪回家。

明知是安人的话，桑桑还是笑了一笑。

救死扶伤，在瘤科这两年，他救得了谁？

也许终其一生，都很难治愈几个病人，一生的贡献，也只是化作那百分之几的增长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