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九龙城寨。

权叔介绍这份工的时候，陈真以为是片场的活。

「跌打馆？」他站在茶餐厅门口，手里nie着一张皱baba的地址。

「林伯，七十岁，後生zuo过武师。」权叔吐一口烟，「唔使识医，识搬货就得。一个月八百，zuo唔zuo？」

陈真把地址sai进牛仔K後袋。

「z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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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打馆在城寨最shen的巷子里。

陈真数着门牌走，从热闹的摊贩区一路穿进安静的住宅巷，地上从水泥变成阶砖，阶砖feng里chang出青苔。yAn光切不进来，touding是层层叠叠的招牌和晾衣竿，把天空割成碎片。

他在一盏褪sE的红灯笼门口停下来。

招牌是手写的，白底红字，漆面剥落了一半。

「林记跌打」。

门口放着一张chang凳，凳面磨得发亮，中央凹下去一个人形。有人在这里坐了几十年。

陈真推门进去。

药味扑面。不是父亲房里那zhong混着绝望的苦涩，是纯粹的、nong1烈的、活着的药——红花油、薄荷脑、跌打酒、田七粉，全都敞开着盖子，像厨房里正在熬的汤。

「後生仔。」

声音从柜台後面传来。

陈真转tou。

林伯七十三岁，b权叔说的还大三岁。他瘦，但不是父亲那zhong被疾病削去的瘦——是乾，像晾了一辈子的咸鱼，把水分都晾没了，剩下jin骨。他的左眉有一dao旧疤，从眉尾斜劈进太yAnx，几十年了，疤痕还是白的。

「权叔叫我嚟。」

「知。」林伯低tou继续磨药，石臼里是赭红sE的粉末，他手腕很稳，一圈一圈，节奏像秒针。「後面有货，搬完先倾。」

陈真走进後院。

货是十八箱跌打药酒，从土瓜湾码tou运来的，箱子上印着简T字。他弯腰，抱起第一箱，扛上肩。

三小时後，十八箱整整齐齐叠在仓库角落。

他站在後院水龙tou前冲脸，八月的水还是温的，混着汗从颈窝liu下来。

林伯端着两杯茶走出来。

「广西来的。」他把茶杯搁在矮几上，「药酒。唔系饮嗰只。」

陈真端起茶杯，没喝，tang手心。

林伯坐在那张磨出人形的chang凳上，点起一gen烟。他cH0U烟不用手，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背影。

「权叔话你zuo龙tao。」

「嗯。」

「捱打嗰zhong？」

「嗯。」

林伯没说话。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N粉罐，铁pi发出轻微的「当」。

「我後生都系。」他说，「邵氏，zuo咗七年，断过三条肋骨。」

陈真抬起tou。

林伯看着巷子，没看他。

「第七年嗰阵，拍一场火戏。威亚断咗，我由三楼跌落地，左手踩断咗。」他伸出左手，手腕歪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几十年了，骨tou没接正。「剧组赔咗三千蚊，叫我签张纸，以後唔关佢哋事。」

他弹烟灰。

「我签咗。」

巷子里走过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抱着足球，跑得很急。

林伯眯眼看他跑远。

「返屋企抖咗三个月，谂住好返就返去拍戏。三个月之後，导演唔认得我，副导演换咗人，连片场门口嘅阿姐都新请嘅。」他把烟di按进N粉罐，「我企喺门口半个钟，冇人叫我入去。」

陈真没说话。

林伯转tou看他。

「你而家几多岁？」

「十八。」

「好。」林伯站起来，膝盖发出细碎的声响，「仲有时间。」

他走进舖里，陈真跟在後面。

柜台上摊着一本发h的登记簿，mao笔字，从右往左写。林伯翻到空白页，提起笔。

「叫咩名？」

「陈真。」

林伯的笔顿了一下。他抬tou，眯眼打量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