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滦水县。

这地方是华北平原上一座ding普通的县城，普通到地图上得用指甲盖压着才能找见。只因jin挨着丰庆市，前两年新修的国dao从县境穿过，便有人嗅着味儿似地聚了过来——

搞物liu的、跑运输的、租库房的，不几年就在城郊那片荒地建起一排排铁piding的仓储棚，本地人guan那叫“厂区”。

厂区听起来气派，其实也不过是些刷了蓝白漆的铁pi，一座连着一座，像被谁随手丢弃的火柴盒。烟囱倒是高的，可很少冒烟，只在那灰扑扑的天底下干杵着，路是土路，拉货的卡车碾过去，晴天一shen土，雨天两脚泥。

地pi便宜，住hu稀少，放眼望去，除了库房就是荒地，连棵像样的树都难寻。

就在这厂区的犄角旮旯里，挤着一chu1格格不入的大院。

院子原是间废置的仓库，铁门锈得关不严实，门框上歪歪斜斜钉着块木板，墨zhi写了几个字：

“滦水县农民戏剧团”

大院角落有个简易搭成的铁pi厨房，有个老妇正佝偻着背煮饭，灶台shen挖的大锅里黄绿混杂，蒸腾的白汽有糁子的谷香，一光tou男孩跑进来说“云姥姥，一会多个人吃饭！”

云姥姥耳朵已不大好，没抬tou，男孩本想再喊，结果凑近了看到那一锅猪食般的稠汤，又将话咽了回去——指定是够吃了。

院里又在叫：“卜烦！把抽屉里的糖球拿几个过来！”

一听那声音，卜烦动作就快了起来，向云姥姥要来钥匙转开抽屉，慌忙抓了俩仨就往院里跑去。

一个瘦小孩子正在人群中央，手脚像几gen黄花菜似得被捆住，神情却龇牙咧嘴，像只凶恶的小狮子：“你们是拐子！我要举报你们！”

看他shen量约莫只有五六岁，一shen灰蓝棉褂，膝tou的补丁有要磨损的趋势，脸上蹭着几大块脏灰，连男女都看不大出。可卜烦只望去一眼，视线就跟有靶子似得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自小就跟着剧团演出，见过的俊男美女有一卡车那么多，竟从未见过如此标致有神的的桃花眼。

他也说不出桃花眼juti是怎样，只是下意识想到一句背过的戏词——

“最爱西湖二月天，桃花带雨柳生烟。”

离那黄花菜最近的也是个半大孩子，此时回过tou，皱眉冲卜烦伸手：“愣着zuo甚，整日呆tou呆脑，糖呢？”

“哎，小班主。”卜烦赶jin将糖球递给他。

二人年龄皆是十多岁，气度却全然不同，康砚此时只是面色微沉，周shen就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他将一个糖球剥出来，往黄花菜张张合合的嘴里一sai，站直了冷声dao：

“别嚎了，跟着我们戏班少不了你好吃的，再说，是你娘亲手丢下你，一个人跑去天涯海角了，我们好心救你一命，别不识好歹。”

谁承想黄花菜看着弱不禁风，竟是个心气儿高的主，“呸”地吐了糖球，尖着嗓子骂他：“我娘才不会丢了我，你就是拐子！该死的拐子！”

面对不住挣扎哭闹的黄花菜，康砚耐心消耗殆尽，眉宇yin沉，缓缓抬起了手。

卜烦害怕地退了几步，似乎有人叫了一声“小班主”，可已经晚了，男孩的手臂肌rou分明，挥下去带起破风声，只听“啪”一声，瓷瓶乍碎似得清脆。

哭声骤然停了，黄花菜脸上顿时多了几dao分明的指印，飞快泛起红色，与灰黑的脏污混在一起，他抬着那张花红柳绿的脸，目光呆怔地看着男孩。

“康砚！”

一人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男孩的胳膊不许他再打：“小孩饿两顿就老实了，这么打当心将他吓傻！”

康砚冷笑一声甩开那只手：“这时候不叫小班主了？你不是说班子里什么事都由我zuo主！”

“之前老班主说……”

“cao2！别拿我爹出来压我！”

康砚天生脾气就爆，前些日子接手戏剧团后，更是因为年纪太小、能力单薄而愈发易怒，此时被言语一激，登时将黄花菜置之不顾，转tou追着男人吵起来。

黄花菜不闹了，小班主不guan了，云姥姥也将碗都盛好了，一班子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卜烦端了碗往墙角一蹲，唏哩呼噜地连汤带菜咽下，半碗下去堪堪止了饥饿，他这才舍得抬tou朝黄花菜看一眼——

那孩子此时缓过了被暴力对待的惊恐，不再像木tou人那样愣着，但也不敢再喊叫，只低垂着tou，将被捆着的手臂曲到shen前，蜷缩着一抖一抖，像是哭了。

卜烦是在戏班出生的，他娘就是班子里的花旦，因此没ti验过与家人分别的苦楚，对那些初来戏班痛哭的孩子，他也始终不能同情，有时还觉得烦躁。可不知怎的，许是被那双桃花眼唬住了，他竟唯独觉得独自垂泪的黄花菜ting可怜。

想到他还没吃饭，卜烦踌躇着站起shen，将自己那半碗囫囵咽下，捧着空碗进了厨房。

“云姥姥，我再要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