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跪在堂下，把这一幕看在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谭云惜脸上移开，那笑容越来越大，有些发黄的牙齿，带着一近乎挑衅的、自暴自弃的快。

他顿了顿，歪着，那双灰蒙蒙的睛直勾勾地盯着谭云惜，一字一字地说：“不、打、我、不、招、啊。”

打他，就是满足他。

那句话不是对堂上县令说的，是对他——谭云惜——说的。那句话里有钩，有试探，有一卑劣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李彪在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刑，等着那只手——不是惊堂木还是掌——落在自己上。

李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周师爷一愣，珠转了转，笑：“这个……刘黑投诚之后，说是怕被旧报复，早已搬离梅县

“大人请讲。”

周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有些陈年旧案，苦主都没了，死无对证。咱们把那些案往他上一推，成铁案，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大人升迁有望，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退——堂——”堂役拖着长音喊。

他翻了一下午的卷宗。

“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如今在何？”

谭云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微微收。

——没有苦主证词。大分案卷上，“苦主”一栏写着“失踪”或“不详”。

堂上的差役们都愣住了。这山贼是疯了吧？主动求打？

他听懂了。

谭云惜坐在空的大堂里，一动不动。光从门移过来，照在他的官袍下摆上，青的面料泛着冷冷的光。他低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清风岭历年来的案卷摘要，字迹潦草，语焉不详。

清风岭的案摞起来有半尺厚，从三年前开始，盗窃、抢劫、伤人，零零总总记了数十条。可谭云惜逐条看下来，眉越皱越。

声音渐渐远了。

谭云惜侧过，看了周师爷一。

谭云惜把惊堂木放下，靠回椅背，面无表情。

“周师爷。”谭云惜打断他，睁开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本官问你一句。”

谭云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被扇了掌之后非但不怒、反而了的男人。那个背对着他、在土墙前颤抖着宣的、浑是伤的山贼。

周师爷又凑上来了，手里端着茶，笑嘻嘻的：“大人看了一下午了，歇歇吧。这些案，前任大人其实也都审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定罪就……咳，被罢了官。如今人证证虽说不算齐全，但山贼嘛，本就是匪类，能有什么正经证据？大人只要把卷宗往上呈报，上也不会细查——”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第二脚，反而愣住了，不知该摇尾还是该夹尾。

那一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周师爷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讪讪地住了嘴，退后半步。

“大人，”李彪开了，声音粝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痞气，“您可要好好审我啊。我这个人，顽固得很，不尝尝苦，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所谓的“目击证人”，全是同一个人的供：清风岭现任大当家，一个叫刘黑的山贼目。此人在半年前向官府投诚，供了李彪等一“同伙”的罪行，换取了自己的赦免。

谭云惜合上卷宗，闭了闭。

——没有证。所谓的“赃”，从未追回过任何一件。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脆利落。

“本官审案，从不滥用私刑。”他的声音清朗而冷淡，像一盆凉泼在堂上，“来人，将案犯李彪先行收监，容后审理。退堂。”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大的笑。他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扭过，隔着半个大堂朝谭云惜喊：“大人——您不打我，我可什么都不说啊——大人——！”

贼拖垮的。如今这贼首落网，正是天赐良机——大人刚上任就剿了清风岭的匪，上峰那里……”

一个山贼目，供另一个山贼目，没有任何旁证，就定了数十条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