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又低下去，没有哭。但她握着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洗完澡来后换上了语嫣借给她的一旧睡衣，坐在客厅沙发的边缘，两只手捧着语嫣给她倒的那杯。她开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吵醒了：“我家有六个弟妹。我爸坏了。我妈一个人地，养不活我们全人。”

那天晚上语嫣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面朝墙。她想起了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店打工，每天跟打，手上被玫瑰刺扎了很多个小伤，但从来不会跟别人说疼。她那时候也以为自己这辈就这样了。现在她三十三岁，在一个山里破厂房里带着一群同样没有退路的女人，着一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工作。但至少——她们都在动，没有停在原地。够了。

语嫣把她带到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递给她。娜娜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杯的气扑在她脸上，她低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面在轻微的晃动中被她的呼皱，她的脸在面上散开来又聚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喝，喝了一之后又停下来，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了一四周的环境——客厅的墙角堆着几只旧胎，墙上挂着一串辣椒，窗台上摆着半山从山上捡回来的几块奇形怪状的石。这地方跟她在寨里见过的所有房都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里比寨里任何一栋房都让她安全。

语嫣没有接话。她看着娜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大，骨节突，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不像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手，更像一个在地里了半辈农活的中年妇女的。她站起来从柜里拿了一条净的巾递给她：“明天我让人带你去买两衣服。寨里如果有什么要带的，你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帮你寄。”

语嫣在院里收床单的时候看到了她。夕已经快落山了，光线从她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一细长的影。语嫣放下手里的床单走过去——没有问她找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拉起了她的手，说了一句：“先来坐。”

娜娜在她拉着她手的那一刻低看了一她们握的地方，然后跟着她走了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杯放在膝盖上，低着，声音比以前更轻但比刚才更清楚：“我弟妹要吃饭。我来了，家里就少一个人吃饭。”

娜娜低着，指尖在巾的边缘上来回捻了几下。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来，声音不大，说的是普通话——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怕的。来之前我就想好了。”

她听到隔房间传来小惠的笑声——那毫无顾忌的、年轻女孩特有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串被抛起来的币。然后是丽丽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小惠笑得更厉害了，然后是拖鞋跑过走廊的声音。语嫣在黑暗里闭着听了一会儿，嘴角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翘了一下。她翻了个，让那些声音包裹着自己，慢慢地陷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