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的母亲。从小到大，每一件事都是的。郁薇给他换过布，冲过粉，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蹲在澡盆边用巾搓他的后背，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晃。她学会的第一个菜是番茄炒，因为他吃。她的成绩很好，非常好，好到班主任在她辍学那天追到家里来，站在门说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被郁薇一句“老师，我还有个弟弟”堵了回去。她那张年级前十的成绩单现在还压在她的衣柜最底层，和那条他买给她的藏蓝真丝裙叠在一起，一张从未被兑现，一条从未被穿门。如果当初能够继续读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学，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她会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拍照，会坐在图书馆靠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关系。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母亲可以这样毫无底线地溺自己的孩，不他了什么她都照单全收。他不理解。但他又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心里翻涌的不只是困惑和恶心，还有一别的什么。那一东西藏在恶心下面。他看着时云跟母亲发语音时嘴角的那个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被的孩在跟妈妈撒时的弧度。他很熟悉这个弧度。因为他在面前也是这样笑的。那知对面那个人会无条件接住你所有的话、所有的小脾气、所有的无理取闹时的安心，那笃定——他知。

他不理解时云和时太太之间那扭曲的、黏稠的、没有底线的相方式，但他理解那被接住的觉。他也有过。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凌晨下班后踩着跟鞋走二十分钟夜路回家，只为了给他带一袋超市打折的。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十六岁的时候把中课本收纸箱里推到床底下，然后换上餐厅服务员的围裙，用那双手端着的盘，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他也有一个人，会在半夜爬起来摸他的额看他有没有发烧，会把最后一块夹他碗里然后说自己不饿，会在被生活压得不过气的时候还笑着他的发说“没事，在呢”。

能在母亲面前说“我在”——不是心虚的、遮遮掩掩的，而是像说“我在吃饭”一样自然。他不理解时太太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痛心，而是问他有没有。他不理解这对母之间的相模式——像是一锅被熬得过于稠的糖浆，甜得发腻，黏得拉丝，每一滴都裹着一他看不懂的、扭曲的、密不透风的。

郁玉把目光从时云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帘隙里那一线灰白的天光。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车祸。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他父亲开的车，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在医院撑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那年郁薇十六岁，他十岁。他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张被泡过的旧照片，只记得那个女人总是在哭——不知在哭什么，只记得她的睛永远着，声音永远沙哑，上永远带着一药膏的味。至于父亲，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连脸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大的、模糊的影，和一只曾经放在他上的、糙的手。

但不一样。是清晰的，是的，是鲜活的。他记得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初中校门等他的样，记得把一锅煮糊了的粥端上桌时吐说“好像不太好吃”的样，记得在夜的租屋里对着计算算账，把每一笔支都写在皱的笔记本上的样。十六岁的少女拿着父母的赔偿金，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亲戚——那些亲戚找上门来，有的说“你们两个孩需要大人照顾”，有的说“这笔钱先放在婶婶这里”，有的直接拎着礼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然后睛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像是在估算这间租屋里还剩下多少可以榨取的东西。郁薇把他们都挡回去了。她站在门，把郁玉护在后，用一十六岁的女孩不该有的冷静和锋利，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披着亲戚外衣的狼从他们的生活里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