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顿时一跳,吼道:“江见澄!你再说一遍!”
坐在顾太平前面的圆脸少年原本伏在案上打哈欠,闻言慢吞吞地扭过头来。
他生得白净圆润,脸颊尚带着几分软肉,一双眼睛被挤得微微弯起,看起来格外和气。
“邱将军不过夸了顾家二郎几句,你便记到今日。”少年懒洋洋道,“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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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
顾太平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少年便是六皇子裴誉。
他正要起身行礼,裴誉却随意摆了摆手,“在学中都是同窗,不必起起落落,瞧着都累。”
邱策还想辩解,斋外忽然传来三声钟响。
原本嘈杂的明德斋迅速安静下来。
一名身穿灰色宽袍的老者抱着书卷走进斋中。来人年过五旬,鬓发微白,面容清癯,目光扫过众人时,方才还趴在案上的裴誉也慢吞吞坐直了身体。
“见过先生。”
众人起身行礼。
来人正是国子博士程观复,也是雍京颇负盛名的大儒。
程观复让众人落座,翻开今日讲授的经义。明德斋中共有十二名学生,真正跟着先生翻阅书卷的却不过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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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誉已经趴了下去,只剩后脑勺对着先生;江惟清提着笔,不知在纸上筹算什么;裴承熙则单手支着下颌,在纸角画了一匹昂首扬蹄的骏马。
他欣赏片刻,似乎仍觉得不够,又侧眼打量顾太平,在骏马旁添了一头老黄牛。
邱策倒是坐得端正,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顾太平身上。
顾太平反而听得最认真。
程观复讲至《论语》中的“使民以时”,忽然合上书卷。
“何谓使民以时?”
一名学生起身答道:“不夺农时,不在春耕秋收之际征发百姓。”
“这是书上的解释。”程观复淡声道,“还有呢?”
斋中一时无人应答。
程观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顾太平这个陌生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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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顾生,你说。”
顾太平起身,略作思索。
“学生以为,不夺耕作之时只是其中之一。”
程观复抬眼道:“继续。”
“征发民力,同样要看天时与地时,譬如修堤疏渠……”他想了想,“若等到汛期将至才匆忙开工,不但耗费人力,百姓还要冒险涉水。若在枯水时修堤,农闲时疏渠,既不耽误耕种,也能事半功倍。”
顾太平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抬眼继续道:“所以学生以为,所谓‘时’,不只是百姓耕作之时,也是天地水土各有其时。用民力而不知其时,纵然本意为民,最终也可能劳民伤民。”
斋中渐渐安静下来。顾太平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后背微微发紧。
就连一直在纸上画牛的裴承熙,也停了笔看了他一眼。
程观复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才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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