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条街，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白衫：“从昨天起，镇上死了的人都是我埋的。今天早上那个，是个孩子，才九岁。他家就在前头街口。”

陆沉舟的拳头无声攥紧。

赵大柱在他后面轻声说：“陆哥……走吧。”

陆沉舟没走。

他越过那两个白衫人，往街里走了几步。赵大柱吓得脸色白了，压着声音喊他：“陆哥！你——”

陆沉舟没停下。

那两个白衫人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想上前拦他，被另一个拉住了。干瘦那人低声说：“让他看。看完了，他知道怕了，自然会走。”

陆沉舟走到街口，看到了一幅让他印了好多年的画面。

那不是一条街，那是一条被病痛反着光的走廊，活人躺在门板上，躺着咳嗽，有的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侧着身，躺枪在门槛上，不吭气，不动弹，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对面的墙，像在数墙上还有几个光斑。有人在门口用草席搭了个棚子，底下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大人都闭着眼，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棚子边上，抱着一个小瓦罐，用一根手指蘸着水，往一个老人裂开的嘴唇上一下下抹着。

老人已经没有反应了。

女孩抹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水渗进去，又低头看了看罐子，空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罐子抱在怀里，垂下头。背后，一阵咳嗽从棚子里传出来，像一堵卡着碎石的墙。

陆沉舟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赵大柱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没跟上来，但也没有走。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着柴刀的手背，青筋绷得老高。

“陆哥。”赵大柱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想想，你要是救了这一个，后面呢？”

陆沉舟没说话。

“你要是让人知道你会治这个病，镇上几百号人都会来找你，你治得过来吗？你治不过来，他们又会转过来恨你。”赵大柱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很重，“你救不了所有人。”

陆沉舟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

他转回身，没有走向那个女孩，没有走向那具盖着白布的板车，而是沿着街边，快步往回走。赵大柱愣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低声问他：“你刚才——”

“回去找李老汉。”

“找李老汉干什么？”

“他有药草。”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快，“我在他家见过晒干的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还有半袋子苦参片。他那院子后头还种了一片艾草，够用一阵。”

赵大柱惊讶：“你什么时候连他家种的啥都摸清了？”

“第一天就知道。”陆沉舟说，“我经过他家的时候，把他家能用的东西都记了一遍。”

“你这是……”赵大柱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你这脑子是不是闲得慌？”

“多记点东西，能活命。”

“那你倒是记住点正常的东西啊，比如他家饭做得好不好吃、他闺女叫啥。”

“好吃。她叫小月。”

赵大柱彻底说不出话了，闷头跟在他后面，走了十几步，忽然冒出一句：“这你都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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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的路多，记性不好早死在半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