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把那份监定意见书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结论，第二遍看论据，第三遍把每一个引用的文献来源都对着书架上的专业书he对了一遍。所有资料全bu正确。该引的清代《淡水厅志》条目编号一字不差，日治时期大稻埕地籍档案的卷宗号也完全对得上。

他合上文件，把档案袋收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院後方的绿地，几棵榕树chang得很高，枝叶在风里微微晃动。陆承安的视线落在远chu1那排日式宿舍的屋ding上，他的宿舍在最里面那一间。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监定意见书送达的时候，他抬tou看了胡离一眼。那个人站在办公桌前面，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冷白的光yun里。陆承安当时注意到一件事——胡离的瞳孔颜色很浅。

浅到几乎是琥珀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

这zhong颜色的瞳孔在台湾很少见。陆承安记得自己曾在什麽地方见过类似的颜色，但想不起来了。

他收回视线，坐回办公桌前。下午的yang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影。他低tou看卷宗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扫过自己搁在桌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什麽也没有。

他看了自己的手指两秒，然後把视线移回卷宗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的形状乾净利落，没有戒指，没有痕迹。

他把左手收进桌面底下。

那天傍晚他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沿着法院外面的巷子走了一阵，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条他以前没走过的小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shenchu1有一块老旧的木tou招牌，金漆斑驳，隐约能认出「寄月斋」三个字。招牌底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nuan黄色的灯光。

陆承安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门框上方挂着一串风铃，铜片被风chui得微微转动，发出的声音很轻很碎，像细小的笑声。风铃旁边的墙feng里chang出一小丛桂花，叶子绿得发亮。

陆承安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三分钟。

然後他转shen走了。

他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桂花树，停下来抬tou看了看。叶子还是那些叶子，花苞藏在叶腋底下，小小的、米粒一样的淡金色，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陆承安没有凑近，他站在离树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然後进屋了。

那天晚上他又zuo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的细节变了。他还是站在暗chu1，还是握着那支笔，但面前摊开的纸上那些yun开的墨迹忽然凝住了，变成一行他能看懂的字。字迹清瘦端正，每一笔都带着力dao，写的是——「天保，你冷吗。」

他醒过来的时候心口绞痛得他差点chuan不过气。

他按着xiong口从床上坐起来，後背全是冷汗。他低tou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冷水guan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茶几角落那个信封还搁在那里。

寄月斋胡离。

他把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笔画轻而连，笔锋藏得很shen，和他梦里看见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陆承安把信封放下。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盏小灯开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本案子的卷宗。但他没有在看。他盯着窗hu外面那棵桂花树的剪影，从月亮升到中天一直看到月亮偏西。

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快天亮的时候他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心口的绞痛已经退了，只剩一片钝钝的酸。他把手按在左xiong上隔着睡衣感受自己的心tiao，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和三十多年来每一次tiao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一点什麽。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