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过後的第三天，寄月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陆承安刚下班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就看见寄月斋的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chang衫，tou发花白，面容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但背脊ting得笔直。他手里拄着一gen黑檀木拐杖，拐杖的ding端刻着一颗小小的星斗。

陆承安走过去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tou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zhong极shen极远的、像望不到底的老井一样的光。他的视线在陆承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下。

「陆法官，」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你比前一世像样多了。」

陆承安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微微收jin：「你是谁。」

「幽冥司命星君，」老人拄着拐杖往寄月斋的门走了两步，「来收一笔三百年的旧帐。」

寄月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胡离站在门口，脸色比中秋那天又白了一些。他看着司命星君，嘴角带着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司命大人，三百年没见了。」

司命星君走进寄月斋，拐杖在木地板上磕出笃笃的声音。他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双手jiao握着杖shen，姿态从容得像一个来喝茶的老邻居。

「胡天保，」他说，「你的帐单到了。」

他从袖口抽出一卷泛黄的纸轴。纸轴展开之後足有半人chang，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陆承安走过去站在胡离shen边，他看见那卷纸轴最上方写着一行朱红大字——「胡天保因果功德簿」。

司命的手指沿着纸面慢慢往下划，停在某一行的位置。

「乾隆三十七年至今，共计三百一十一年。你任兔儿神期间渡化痴男怨女共计一万四千三百七十八对，牵红线成功六千二百零九条，断孽缘九千一百六十九条。功德累累，神格稳固。」他抬起tou看着胡离，「但是。」

胡离的下颚收jin了。

「但是你动了凡心。」司命的手指往纸面更下方移了一截，「八月十五前後，你与陆承安的前世记忆相认，有情动之实。依天规，神动凡心者神格自裂，需於中秋後七日内回归本位断情绝念方可修复。」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的轻响。

陆承安伸手握住了胡离的手。胡离的手指冰凉，但没有躲开。他回握住了陆承安的手指，力dao不大但稳。

「如果不断呢。」陆承安开口。

司命星君转过tou看他。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在陆承安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们不断情，」他慢慢说，「他的神格会在七天内彻底碎裂。灵魂重入lun回，但因为是神格崩裂而非正常转世，魂ti会受损——轻则迷失在lun回feng隙里永不超生，重则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陆承安的呼xi顿了一拍。

「而我呢。」他问。

司命看着他眉心那个看不见的位置：「你眉心那dao朱砂官印，是一dao血誓封印。陆巡当年以九世官袍功德立下万世绝情之誓——」他的声音慢而沉，像一颗石tou被扔进shen井里很久之後才听到落底的响，「愿生生世世无情无爱，换胡天保封神免受lun回之苦。你这一世若动了真情，封印破、誓言毁。陆巡当年的功德会反噬你自shen，三百年来积累的一切功德全bu归零。」

陆承安握着胡离的手更jin了。

「如果我散尽功德会怎样。」

司命的眉mao动了一下：「你会变成一个没有功德护ti的凡人，yang寿缩短、运势衰弱、病痛缠shen。」

「那我和他一起。」陆承安的声音很平，「他神格碎了我陪他lun回。他魂飞魄散了我散了功德去找他。总有办法的。」

铺子里又安静了。

司命星君看着他们两个人jiao握的手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一贯的从容变得复杂了一些，像一个看着孙辈走进风雨里却知dao自己拦不住的老者。

「你们两个，」他摇了摇tou，「一个为情立誓封神，一个为情破誓散功。三百年来都在zuo同一件傻事。」

胡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像一片快要被风chui走的薄纸：「司命大人，你知dao我们傻还要来收帐。」

「天规如此。」

「天规就没有例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