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振升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北上。

离京时春寒未尽，走到淮上，夹衣已经穿不住了。几场雨继而连三的落下来，营外的路被车ma碾成泥浆，靴子陷进去，ba出来时都能带起半斤泥。

他从前也随父亲进过军营，至多住上几日，从未待过这样久。初来时还要日日换洗，后来才知dao，昨日洗过的衣裳今日未必能干，好容易换上一shen清爽的，出帐走不到百步，下摆便又溅满泥点。

谢振升最受不得这个。

shi靴裹在脚上，走一步便黏腻地磨一下；衣摆上的泥干了，稍一碰，又簌簌往下掉。他总觉得shen上没有一chu1干净，连伸手取军簿，都要先看一眼袖口。ca也ca过，换也换过，偏偏转眼又是原样，实在叫人厌烦。

这一日进中军帐前，他仍停下来刮靴底的泥。刮去一层，底下还黏着一层，他皱jin眉，将靴底往石棱上重重蹭了两下。

里面已经叫他进去。

“谢参军。”

谢振升低tou看了眼尚未刮净的靴边，又将快要碰到军簿的脏袖口往回拢了拢，这才掀帘入帐。

帐中坐满了人。

pi革受chao的气味混着汗臭，案前铺开的舆图被几只手压住，父亲坐在上首，正听人回报东渡的粮船。

兜鍪搁在案侧，谢衡的鬓发束得齐整，一支素面玉笄横贯其中，样式极简，无纹无雕，只那玉色温run莹透，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他生得眉chang舒展，目色神秀，鼻梁ting直，chun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扬的弧度，不笑时亦无半分冷薄。

端坐在一众披甲将领之间，满帐风尘硝烟，也未能掩去璨然华光。

临淮公貌冠当世，世人说起这句话，早已不算刻意赞誉，只当一桩天下尽知的常事。

谢振升却很少像今日这样看父亲。

在家时，他能走到案边，先唤父亲一声，再慢慢说明来意，父亲若正在写字，便会让他自己找地方坐，他甚至可以伸手翻一翻父亲案tou的文书。

在家时，他走到案边，唤一声父亲，便能慢慢说明来意。父亲若正写字，就让他先找地方坐着，他还可以随手翻一翻案tou的书卷。

如今军案离他不过数步，他却只能规规矩矩地候着，等回话的人退开，才上前行礼。

“父亲，西营——”

旁边有人抬眼望来。

谢振升hou间一jin。入营前父亲jiao代过，议事时须以官职相称，他也记得，偏偏一见着人，还是叫惯了的那一声先出了口。

shi靴仍黏在脚上，他站得愈发不自在，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这个地方实在讨厌，连叫一声父亲都不成。

他将余下的话咽回去，重新dao：“大司ma，西营的数目he过了。”

谢衡伸手接过军簿，没有提方才那声称呼。

“缺的三十七匹ma呢？”

“病ma十一，伤ma二十六，已经另列一册。”

“送来的时候都验过？”

“验过。伤ma中还有四匹可供驮载，不能再乘。”

谢衡翻到后页，看过，便将军簿递给shen旁的主簿。

“照此记。”

话回完了，谢振升便退到一旁，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父亲已在听下一人回话，他原先准备好的几句说明便都留在了肚子里。

父亲知不知dao，那三十七匹ma，他昨日he到很晚，现在三言两语却就这么轻轻过去了，不过数目既已he清，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场仗已经打了近两个月。

年初，天子母舅、司徒录尚书事，沈琮联络禁军将领，yu诛谢衡，事败后奉诏赐死。

两人同受先帝顾命，沈琮掌政多年，朝中外镇皆有故旧。这一番清算下来，京中接连换了数名要员，外镇也有人迟迟不肯奉调。

北齐便在这时举兵南下。边上接连失了两chu1戍垒，军报送进京时，有人主张弃守淮北，将兵力尽数收回南岸。

谢衡没有准。

他留下人辅佐天子，亲自领军北上。

先守渡口，再通粮dao，将几支散在各chu1的兵ma接拢。如今齐军围着安陵，久攻不下，梁军却已渡过淮水，渐渐bi1近他们往来转运的dao路。

案前有人伸手，按住了图上的青石隘。

“要截，就先截这里。”说话的人嗓门忒大，一开口帐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齐军退了围，必走这dao口子。等他们过去，骑兵散开，再追便迟了。”

韩朔已经年近五十，鬓边生有白发，右手小指因旧伤蜷曲着，点在图上时，其余四指张得很开。

谢衡看向他：“如何过去？”

“西坡有小路，末将走过。今夜动shen，天明前便能到。”

“带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