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振升没声。

他闭了片刻，又忙撑开。灯下父亲的衣袖仍垂在腕边，手指正从一个箫孔移向另一个，他望着那细微的动作，想再多听清几句。

他将箫放好，起取来外衣。谢振升伸手去接，父亲已替他披上，又将后面折去的衣领理平。

可越来越沉，方才还记得曲走到哪里，一晃神，竟已到了末尾。

没有差事要问，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他只是不愿回去而已。

“父亲。”

他混地应了一声，手指在家书边上动了动，确认信还握着，才又放松下来。

父亲看见了，也不问，只在换气的间隙向他望来一。谢振升便安静地坐着，像小时候听曲，偶尔走神般，这几日欠下的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说完，谢振升便低下，觉得这请求实在有些孩气。

“那留些空，我来写。”

他将信拢在掌中，声音放得很轻。

谢衡正在案上写字，见他醒神，低声：“无事，歇你的。”

“伤手收去，别压着。”

没有再逐句听。

谢衡应得很快，笔仍停在纸上。

他坐直了些。

“告诉他们，你这次差事办得好，都得加把劲向你学习才是啊。”

若朏朏知父亲在军中她总也学不稳的曲，多半先要问，大哥有没有笑她。小行一定抢着笑，阿钧不说话，却会在望过去时低喝茶。

“靠着罢，不必坐得这样直。”

谢振升动了动，想坐起。谢衡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了一下，便叫人来。

谢衡却只应了一声：“好。”

“明日儿回信，您还要添什么话？”

自己帐中铺褥其实已经备好，躺下便能睡，可在那里听不见父亲翻书，也没有抬便能望见的人。

有时看父亲换指，有时看灯火映在竹箫上的微光，听到熟悉的地方，便又想起家中。

“嗯？”

“我想……再坐一会儿。”

谢振升却还是睁了。

父亲重新拿起军簿。

谢衡里着笑，将笔落下。

谢衡等了片刻，抬看去，儿仍裹着他的外衣，睫低垂，分明困得厉害，角却翘得很开心：“信由我来回，他们会觉得我在自夸。”

谢振升应了，他低折信，沿着原先的折痕将纸抚平，折到妹妹那一页，又慢下来。父亲也在收箫，旧竹一长，系带绕过，看便要结好了。

来人退时，放帘的动作很轻。

帐外有人低声求见，来报明日运粮的车数。

“父亲。”

谢衡停住手。

风从帐外掠过，灯下那一小片光始终安稳。谢振升看了片刻，睛慢慢合上，忽然又记起一件事。

衣裳宽大，肩垂下来，正好将两只手都遮住。谢振升往案侧挪了些，免得挡着灯，谢衡却将一个垫推到他后。

谢振升想到这里，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衡将最后一声收住，箫仍拿在手里，等儿抬，才轻声：“困成这样，回去歇罢。”

声音已经带了倦意，那一喜却藏不住。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笔尖落下，添上几个字。谢振升起初还看着，想认父亲正在哪一数目，后来字渐渐模糊，目光便停在那只执笔的手上。

父亲没有他走。

他依言拢住衣襟。

他这才往后靠了靠，藏在衣袖里的指尖松开，连日酸的肩背也有了着落。

他仍靠着垫，听父亲逐项问过车辆与脚程，又让来人将沿途两伤兵安置记清。那些数目白日里他也看过，起初还能在心里对上，听到后来，便只剩父亲平稳的声音，一句近，一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