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革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走出了厂门。

冬天天黑得早，还不到下班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了下来，厂房的窗hu陆续亮了灯。高大的厂房立在灰蓝色的天底下，黑墙上嵌着的玻璃窗被灯照得发白，从远chu1看像浮在墙上。天车还在轨dao上hua动，广播隔着围墙已经听不清了，机qi低低的轰鸣却还能从厂房shenchu1传出来。风chui过来，带着煤烟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dao。

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厂区，空旷的路上只有几个孩子还在追着打仗，嘴里喊着哒哒哒哒。黑色塑料zuo的冲锋枪，合模线都还留着，他们端在手里从路边追到路中间。他从旁边骑过去，笑声落在shen后被北风chui得断断续续。路两边的修鞋铺、小卖bu、录像厅和理发店都开在低矮的平房里，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灯。这些房子下半截刷过蓝漆，漆pi脱落的地方lou着发黑的水泥也没有补过。风卷着黄土顺着路边gun，枯树上的塑料袋哗哗地响。

越往家骑房子越密，路也慢慢平整起来。家属院的nuan气已经供上了，家家窗hu里都蒙着一层白汽，厨房的油烟顺着排烟guan飘出来很快又被风chui散。墙gen码着过冬的大白菜，煤棚旁堆着蜂窝煤，几个老人围着炉子说话，看到他回来喊了一声小唐哦今天这么早下班。

8点的钟声响起，他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摸黑上了三楼，钥匙在锁眼里试了两次才插进去。门打开后一gunuan气迎面扑出来，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音，电视机开着，音量压得很低。茶几旁边铺着一块旧地毯，一个小女孩一直蹲在那里，没有注意到他回来。她面前散着几架塑料飞机，最前面那架蓝灰色的苏-27已经装好了副油箱，机翼下面摆着几枚还没挂上去的导弹。她拿起一枚，比了一下位置，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退后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再拆下来重新换。

“爸爸。”

她抱起那架苏-27，跑到门口，把飞机举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

唐文革低下tou看了一会儿，从她另一只手里拿过一枚导弹，轻轻扣到另一侧机翼下面。

“这样好。”

小女孩接过去，认真地看了看两边，点点tou，又抱着飞机跑回地毯上，继续把剩下的几枚导弹排成一排，一枚一枚试过去。

之后是煤气灶“啪”地一声关掉。厨房里的女人冲出来，先抱住丈夫又立刻松开，在他shen上的口袋里摸索出那张纸，眼泪瞬间滴在纸上。

“你十年的钳工也就三千块？我弟弟在南方打工一年都能挣六千。早知dao你就该早点跟他去干汽修。”

女人说着，又ma上抱起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父母的女儿，sai到唐文革怀里。

“这是要我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啊？”

这个问题唐文革没有回答，或者说，带着家里所剩不多的现金和妻子的首饰消失，就是他的回答。不过他还是留下了那辆永久自行车。

唐子琪抽条得很快，小学三年级就已经能骑着那辆永久，穿过铁西一带等待改制的厂区自己上学放学。冬天从邯钢方向chui来的风里带着煤灰和焦炭味，她把脸缩进父亲的旧围巾，车把上挂着父亲留下的铝饭盒。大人仍旧把厂子说成暂时停工，她却发现烟囱已经很久不冒烟，早班时间门口也不再聚人，食堂后门堆着的白菜一天天烂下去。她认定那里不会再开，便从拆掉一半的围墙中间穿过去，把原来绕厂区的路缩短了十分钟。桥下的沁河发黑，芦苇里挂着红色塑料袋和用过的卫生巾，她骑过去，chuan气的时候总会因为xi入河水的臭味而有点干呕。

家楼下那个散发着niao味和烟味的自行车棚旁，偶尔会停着一辆桑塔纳或者一辆捷达。这zhong日子，蜂窝煤炉子上有热饭的概率大概只有一半。刚好那几年开始收集中供nuan费，家里舍不得烧煤。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她就骑着那辆永久去姥爷家吃饭写作业。

新闻联播里，和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握手讲话鼓掌。姥爷dai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很少说话，她写完作业就去翻书柜。三国演义、水浒传、红岩、选集……这些书她都翻过，mao选看得最多。别的书留着下次来姥爷家再看就行，连诸葛亮能不能借来东风，她也不急着知dao。只有mao选，她问过姥爷后装进书包带回了家，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