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生第二天中午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新开的面包店。玻璃柜里摆着几只颜色很shen的可颂，旁边还有一排贴着英文名的小牌子，看起来跟上海任何一个新开的写字楼咖啡店都差不多。

【这个好吃】

再下面才是：

【下次提前点跟我说，我最近周末经常加班】

赵寰思只回了前一句。

【看着一般】

对面很快骂她没品，她扔过去一个表情，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谁也没再提酒店。前一天晚上还愿意照她的规矩zuo事的人，第二天照样嫌她嘴欠，下午要开会，晚上回家可能还得收衣服、拆快递、跟同事抱怨领导。以前那些人也差不多，离开房间以后称呼自然就换回来，有人坐在床边系鞋带，会顺口问她楼下哪家面好吃，有人临走前还要借她充电线。赵寰思一直觉得这样ting正常。谁也不是为了另一个人专门chang出来的，床上的规矩带到门外已经够蠢，再一路带上地铁，简直像演戏演忘了下班。

到了周四，她下班坐地铁回去。车从漕河泾往市区开，窗外一段黑一段亮，车厢里的人都低着tou，有人提前把场所码调出来，有人刷短视频，广告屏lunliu放着商业保险和防疫提醒。赵寰思靠着门边的玻璃隔板，忽然把唐子琪的聊天框翻出来。

【周六出来】

十几分钟以后，那边回：

【好】

她又发：

【下午三点徐汇滨江】

【嗯】

赵寰思把手机锁了。列车过了一站，她又重新点亮屏幕。

【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别回去了】

这一次唐子琪隔了一会儿才回。

【可以】

天气渐凉，周六下午的徐汇滨江比8月酷暑时热闹多了。红色胶pi步dao上慢跑的人络绎不绝，骑车的人只能一边按铃一边小心地从跑步者的feng隙间挤过。靠近美术馆的地方有一些外国人牵着狗散步，狗shen上的衣服比主人还鲜艳。几个年轻父母把婴儿车停在草坪边，铺开野餐垫，把纸杯咖啡压在角上防风；再远一点，刚从展馆出来的人胳膊下面夹着海报，站在往日机qi轰鸣的旧厂房前拍照打卡。

赵寰思迟到了十几分钟。

唐子琪已经在栏杆附近等她。她站的位置后面正好是一家咖啡店排出来的人，有人拿着两杯拿铁，有人脚边卧着一只ju大的伯恩山，前面还有两个小孩踩着hua板车绕圈。赵寰思隔着这些人先看见她的tou发，风把那几gen自然卷chui起来，才从人群里认出整个人来。

“等多久了？”

“十七分钟。”

“正常人应该说刚到。”

“我没刚到。”

赵寰思还没来得及损她，旁边那只伯恩山忽然站了起来。狗比趴着的时候显得更大，xiong前一圈白mao被风chui得蓬蓬的。它的主人手里端着咖啡和朋友聊天，一只手松松牵着绳。它自己倒很有主意地先去闻hua板车的lun子，又沿着草地边缘一路拖着人往前。草地上还有ti型各异的狗，最吵的是比格犬，最显眼的是一只穿着格子背心的ju贵；草坪上的野餐垫也铺得讲究，折叠椅、保温杯、装在透明盒里的水果，孩子在旁边跑，父母偶尔喊一声，谁也不急着追。

赵寰思看着那只伯恩山，嘴里忽然冒出一句：“叮咚ji大狗叫。”

唐子琪没听明白。

“什么？”

“这什么东西？”

“你没上过网吗？”

“上。”

“nga和贴吧不玩这个梗？”

唐子琪大概确实没见过。赵寰思只好给她解释了一遍，讲到“dai口罩”的时候，忽然想到武打大白的动图笑了起来。

“哎，你是不是还当过大白？”

“当过。”

“那你完了。”

“怎么了？”

“人民的敌人。”

唐子琪这次听懂了，语气倒很平：“我是被征召过去的。”

“平庸之恶了。”

“也确实。”

春天医院抽人，唐子琪确实穿过那shen防护服，在方舱里给人量过ti温，记过名单，也在护目镜起雾以后隔着一层白蒙蒙的塑料看过人们或焦虑或麻木的脸。该lun到她zuo的事，她zuo了；但这并不妨碍她从一开始就反对封城，但反对又怎样的无力感确实被这个平庸之恶小小地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