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琪那本也拿着，书脊早就折了。她跑在靠后的位置，棉校服拉链没拉到，袖盖住半只手，另一只手着册，队伍快了就跟着快一，堵住了便往前蹭。书一直翻在昨天那一页，她偶尔低看一个词，跟着嘴里念两遍，再抬避开前面突然慢下来的同学；等下一圈重新低时，刚才那个词已经想不起来了。前面有人踩掉了鞋，被后面骂了一句，整排人一阵，她侧绕过去，手里的单词本差被撞掉，抓回来以后索夹在胳膊下面跑了半圈。

周日晚上除了洗澡，还有一件事会让宿舍楼下忽然挤满人。学校不让学生带手机，几卡电话装在一楼走廊，平时也能用，到周末晚饭以后队伍最长，一直从电话旁边排到楼梯。每个人手里着电话卡，前面的声音本藏不住，问家里这周回不回去，要钱，要换季衣服，让妈妈下次别再买那个牌的；也有人刚拿到月考成绩，电话一接通声音就小下来，背过去报自己的名次。

“你今天不学？”

“洗澡怎么学。”

“没有退，前面多了两个实验班的。”

广播里一直喊保持间距，跑上的人还是贴得很。冬天早晨的天一亮起来，场外面几棵树从黑影里显来，远厂区的烟囱已经看得见，那盏红灯还没灭。唐琪跑到最后一圈才又把册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十个有八个见过，其中几个甚至确定自己昨天背过，只是现在说不什么意思。她盯着看了几步，前面队伍又开始加速，只好先合上，跟着往前。

去以后她洗得很快。发打，洗一遍，冲掉，再从肩膀往下洗。澡堂里没有钟，时间久了大家靠觉，等宿在门喊快一，往往已经没剩几分钟。唐琪把关掉，把发拧到不再往下滴，上衣服去。冬天从澡堂到宿舍那一小截路尤其冷，发贴在脖后面，风从领钻去，刚才还被冲得发困的人一下就清醒了。

还能越算越神；英语单词背十分钟，注意力已经开始往桌里那张理卷上跑。

跑完回教学楼，楼梯里全是气和汗味。有人一路还在背，声音比刚才清楚得多，唐琪回到座位以后先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喝了半杯凉，才把那本单词册重新摊开。第一页刚看了不到两分钟，她从桌里摸昨天那张数学卷，盯着最后一题看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回去，重新把英语书拉到面前。一百二她还是想要的，只是这十来分，比数学卷上那几不会的题难多了。

“你还有不想背的时候？”

宿舍里有人拿巾，有人已经坐在床边继续写没完的卷。唐琪把发到半，把盆推床底，再跟着人回教学楼。远厂区烟囱上的红灯还是一亮一灭，跟早上五多的时候没有区别，教学楼的窗一格一格全亮着，值班老师夹着本从楼梯往上走。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下午那张理卷重新翻来，红笔圈着一算错的题，草稿纸压在旁边。

学校一个星期统一开一次澡堂。到了那天，晚饭后宿舍楼里会突然多很多塑料盆，洗发香皂巾和换下来的衣服都在里面，一群人抱着盆排队。澡堂门一开，镜立刻起雾，墙砖下半截常年是的，几十个一起往下冲，声把讲话声压得断断续续。冬天最里面几排和，靠门的位置一有人就冷风，去晚了只能站那里。

“排队能背啊。”

“有。”

“嗯，第三十二。”

那题第二次算对了，前面漏掉的负号也补了回来。晚自习结束以后，她把卷夹书里带回宿舍，十一左右熄灯，屋里安静下来没多久，床架偶尔还会因为谁翻而响一下。再过六个小时不到，第一只闹钟又会响。

一个星期只洗这一次，大家早就没什么可避讳的。谁没带洗发就隔着两个人喊，瓶从一排手里传过去；有人上全是泡沫还在背政治，有人刚考砸，站在下面把数学老师从祖宗骂到下一代。到了三，连澡堂门都开始有人看小册，队伍往前挪一步，单词也跟着往下背两行。唐琪从来不带书，有次舍友抱着政治知识排在她前面，发现她盆里除了洗漱用品什么都没有，还觉得稀奇。

第二天早读后照常跑。几个年级一起往场涌，到了已经挤得肩膀碰肩膀，真正跑起来也拉不开，前面一个人的鞋跟离自己不过半步，拐弯时内圈一缩，后面整排人都跟着往里挤。英语老师最近抓词汇，每个人手里还得拿一本掌大的单词册，最前面的几个班真有人举到脸前边跑边念，后面很快就只剩气声，鞋底拍地声和断断续续的英文混在一起。

“我不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