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策的梦魇又发作了。

北疆的夜，雷雨狂暴得像要把天撕开一dao口子。沈策躺在主屋那张ying木榻上，额tou青jin暴起，双手死死攥着shen下的草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见了——战场上被砍断的肢ti、万人坑里堆叠的屍首、城墙上悬挂的tou颅……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从血海里浮出来，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朝他伸出腐烂的手。

「gun……都给我gun……」

他沙哑地低吼着，猛地从榻上弹起，额tou撞在床zhu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赤红着眼在黑暗里摸索，手脚并用地爬下榻，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柄生了锈的chang刀。

刀锋出鞘的寒光映在他瞳孔shenchu1。

那一瞬间，他不知dao自己shen在何chu1，不知dao面前是谁，只剩下一个念tou——

杀。

杀了那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妙赤足踩在主屋冰凉的砖地上，手里端着一只cu陶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清水。她方才在柴房里听见了野兽般的嘶吼与碰撞声，那声音太痛了，痛到她的心口跟着一阵阵抽jin。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闪电劈下时那一瞬间的惨白亮光。

她看见了沈策。

他站在黑暗中央，chang刀出鞘，刀尖直指她的咽hou。他浑shen上下都在颤抖，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疯狂的光，像一tou被bi1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准备将任何靠近的活物撕成碎片。

刀尖抵上了她的hou咙。

冰冷的铁qi刺破pi肤，一dao极细的血痕渗了出来。阿妙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下自己颈动脉的tiao动，只需再往前半寸，她就会像一片落叶般倒下去。

她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眨眼。

她就那样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枯井般的瞳孔shenchu1翻涌的血色与恐惧。然後她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碗温热的清水，递到了他颤抖的chun边。

沈策的呼xi骤然凝滞。

碗沿贴上他乾裂的嘴chun时，他浑shen猛地一震。那温度太真实了，热的、ruan的、带着些微cu糙的陶土chu2感，和他梦里那些冰冷腐烂的手完全不一样。他混沌的意识被这点微弱的热度tang了一下，裂开一daofeng。

然後一只温ruan的手覆上了他握刀的手背。

那只手很冷，指尖冻得几乎没有血色，却轻而坚定地包裹住他青jin暴起的手背。阿妙低tou，就着碗沿残留的水迹，在他cuying冰冷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不疼。

那两个字写完的时候，沈策浑shen剧烈地颤了一下。chang刀从他松开的指间颓然坠落，「铿」的一声砸在砖地上，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像一堵被抽去了gen基的墙，轰然跪倒在地。双膝砸在砖地上的声音沉闷而钝重，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低着tou，额前的鲜血混着冷汗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阿妙蹲下shen，将那碗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

只是跪坐在他shen侧，陪着他，在雷雨轰鸣的chang夜里，安静得像一盏即将被风chui熄的灯。

许久之後，沈策的肩tou开始抖动。

极轻、极压抑的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攥jin的拳tou将掌心掐出了血。阿妙轻轻闭上眼，额tou抵在他僵ying的肩骨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

雨仍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