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诊所的门铃响了。

黑尔医生正在楼上的书房里。他放下酒杯，静静听了片刻。

这个时间本不会有客人。他的病人都有预约——秘书会提前联系，律师或助理通常陪在shen边，有固定的liu程安排他们到达这里。

黑尔诊所的客人大都是希望通过外科手术保全自己的肢ti的客人，大多富有到不必在意私人医疗费用。毕竟在这个年代，一条功能不错的假肢甚至比一tao手工西装便宜，愿意花钱修补原有肢ti反而成了ding级的奢侈。

黑尔正是为这zhong客hu提供服务，并且zuo到了业内ding尖的程度。所以他只接受预约客hu，在过去二十年里，没有接待过临时上门的病人。

按门铃的人还在楼下等着。

他调出入口监控。门廊灯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宽松的商务休闲装。衣服上没有醒目的标志，但是剪裁和面料都称得上考究。

黑尔按下对讲键，冷淡地告知诊所已经打烊。

听筒里传回一个词。年轻人回答：“枪伤。”

照常理，这两个字足以结束对话——枪伤并不是黑尔的领域，而且它从来不会单独出现。它背后跟随着警方记录，不可言说的jiao易，不愿lou面的组织，这是一整tao这间诊所从设立之初就尽力隔绝的麻烦。

黑尔的手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屏幕。

监控里的人影与“枪伤”这个事件并不契合。中枪后急需救治的人通常不会这么ti面，他们shen上有血，倚靠墙bi或旁人，狼狈和脆弱浮于表面。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独自站着，两脚均匀受力，shenti端正稳定，看不到血迹。

但是黑尔注意到他的脸色，尽guan是透过监控廉价的色彩还原，都已经超出疲劳的范畴，透着一zhong失去生气的灰败。他的呼xi也不像无意识的chuan息，更像是主动控制——每一次xi气和呼气都缓慢、均匀，像是受过某些训练的人在剧痛中维持功能时才会使用的呼xi方式。

黑尔行医三十年，早已习惯从shenti上读出比病人愿意说出口更多的信息，因此这zhong反常的迹象更让他产生了兴趣。他按下门锁开关，心里清楚自己刚刚打破了一条恪守几十载的规矩。但在他内心shenchu1，他清楚，驱使他手指按下开门键的并非医德或是同情，而是某zhong接近饥饿的东西。

简单更衣后，黑尔在接待厅见到了年轻人。夜间的大厅只亮着几盏暗灯，大理石地面泛着暗淡的光，墙上挂着两幅维也纳素描，空气里残留着雪松木的气味。

他今年已经超过五十岁，然而年龄落在他shen上并不显衰老，反而留下经过年月认证的韵味。他个子高瘦，两鬓开始泛出银白，即使接近午夜，即使对于突然登门的访客，他的衣着仍然ti面。

他抬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登记簿。

“留个称呼，什么都行。我知dao你不会留真实姓名。”

年轻人用右手拿起笔。他的左臂始终垂在shen侧，袖口边缘能看出明显的zhong胀。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母，随后将笔放回，笔shen与纸张边缘摆得平行。

“S.S”。

黑尔注意到zhong胀的手腕与平行的签字笔，随后目送他穿过大厅。

年轻人的步态几乎没有破绽。黑尔看他走完半段大理石地面，才找到隐藏其中的异常：骨盆始终在进行细微而持续的补偿xing调整以维持左右步幅的对称。每走两步，他的xi气节律都会出现一次极轻的停顿，被隐晦地折叠进训练有素的节奏控制里。

“什么时候中的枪？”黑尔问。

“十到二十个小时前。”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几乎不使用气息。“左大tui，贯穿伤。暂时止血了，需要清创和重新闭合。”

“已经有人chu1理过？”

“只zuo了些jin急chu1理。”年轻人回答，没有再往下解释。

进了诊室，ding灯一开，先前藏在昏暗里的细节顿时无所遁形。黑尔让他把衣服脱掉，自己转shen去准备qi械，偶尔抬眼，从逐渐lou出的shenti上确认伤势。

衬衫脱下后，xiong口首先lou出一块规整的chang方形淤痕，显然是防弹插板压出来的。左侧下肋的颜色尤其shen，大片青紫沉在pi肤下面，说明子弹虽然被护甲拦住，冲击却结结实实吃进了骨骼和组织。

年轻人把外tao和衬衫叠在一旁，在chang凳上坐下，开始脱ku子。

他的左tui外侧贴着一副机械支架外骨骼，从髂嵴一直延伸到脚踝。框架的主tishen色合金，贴着tui形收得很jin，有些地方甚至只有cu铁丝那么细。膝bu的关节结构zuo得尤其jing1巧，藏进西ku以后几乎看不出异常。

而在支架下面，大tui上半段被透明薄mo一圈圈包住。乍看像是保鲜mo，血和组织ye被封印在mo下，里面的伤口只剩一团暗沉模糊的颜色。

黑尔盯着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