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际刚泛起青灰色的微光，晨雾在江面上悬浮，似梦似幻。

柳蝶领着周念清穿越几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最後在一间尚未开张的饭馆前停下。上tou木匾写着「半日闲」三个字，墨迹在晨lou下显得乌黑微亮，带着一gu被岁月冲刷过的陈旧。

半掩的大门，似是本就等着谁人归来，柳蝶推开门，走进馆子，屋内昏暗无比，柜台一角点了盏油灯，一位dai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後tou翻帐本，也不是特别显着的chang相，像是一名普通掌柜。

「回来了。」他tou也没抬，拨着算盘，对帐对得仔细认真。

周念清局促地站在柳蝶shen後，嗅闻里面弥漫的油烟与茶叶气味，大气都不敢chuan，特别不自在。柳蝶倒是如同回了家一般，回过shen拴上门闩，又折回最近的桌前，一pigu坐在chang凳上，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青瓷壶倒杯凉茶。

「使了一整路的桨，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柳蝶guan了一大口茶，真将她给累坏了，一时半刻也顾不上优雅。

男人这时终於放下手上的东西，从柜台後走出来。他伫立在周念清跟前，从她那双沾着乾泥的脚尖上移，挪至她惨白中仍散着清冽的jing1致脸dan。

就方才他算帐的模样，周念清差点以为自己在他眼中只是只待宰的猪仔，而他正盘算着这只猪仔能否卖个好价格。也不怪她防备心重，眼前男子细细打量的目光，实在探究得太shen，难免使她背脊发凉。

「嗯，修振没看走眼，确实是个好苗子。」

此话一出，周念清jin张得险些咬到she2尖，shen为周家小姐，什麽时候受过这zhong对待？可她是个明眼人，这人明显不是简单的人物，很有机会就是他们口中的「总领」，总地不能得罪，但也不晓得该如何应对这般审视。

「行了，老秦，你别一上来就把小姑娘吓着。」柳蝶撑着脸颊，嗔dao。「周姑娘，过来坐吧，先歇会儿。老秦没什麽恶意，他这人就这样，鲁莽了些，心chang不坏的。」

周念清不知所措地看看柳蝶与「老秦」的互动，直他过去柳蝶shen旁坐下，这才挪动脚步在八仙桌边落座。馆子内摆了不少桌椅，看起来与寻常餐馆无异，後tou有个通往楼上的阶梯，她多看两眼，感到好奇。

「我叫秦年。」男子收敛目光，简单自我介绍。「复衡会的总领。这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负责，包括你未来的去chu1。」

周念清一愣，轻轻点了点tou。

「听修振说，你是周家的千金。众所周知，周家有一位从不lou面的千金，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此话可是不假？」

听闻那些随火光化作灰烬消散的过往，周念清苦笑着，垂tou望向自己指feng间的泥垢，曾经备受呵护的岁月，眼下听来竟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是，琴棋书画的确样样没落於人下。」她眸底千愁万绪，脆弱无比。「现在的我，不过是个连家都失去的人，那些东西??又有什麽用？」

「有用，而且大有用途。」秦年面上仍是没什麽表情，与柳蝶及陈修振完全不同，他对她的态度并不han有怜悯，而是像个jing1明的古董商人，盘点这件落难珍品的残余价值。

她心里明镜似的，复衡会救她一命，绝非纯粹的慈悲。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她若想留下来，就得证明自己能是派得上用场的人，成为能互利共生的存在。

「今日灭你周家满门的，是段祺之。你对段家的了解或许不多，但总该听过这名号。」

周念清应了声：「爹爹提过，教书的老先生也提过，段家是北方势力最强的军阀，背後有洋人撑腰。爹爹总以为商不与官斗，只要守本分、不落人口实，便能与段家井水不犯河水，没曾想……」

「一周前，段祺之收到密报，称周家与廖氏暗中达成了合作，恐有策划复辟前朝、动摇国本之疑。段祺之与他的chang子段子宴，本就忌惮周家手中握有的矿产与航线，不愿让周家壮大。那密报不过是个刚巧递到手边的引子，并非主因。」

秦年看着她：「如果你想利用复衡会报仇，便需要听我的。我能给你要的资源，也能给你人力，可你必须去京师。我会安排你进入清yin小班，接近段祺之第二个儿子——段昭。」

清yin小班，是八大胡同里tou一等的班子。那是京师的政要、将领最爱待的去chu1，席间谈的是国之大事，杯中晃的是各家利益。虽是烟花巷，却与寻常的茶室或窑子有着云泥之别，那里的女子才情过人，因通晓文墨雅事，常被尊称为「先生」。

事已至此，周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