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虽然名义上是烟地，但给先生们住的屋，各都不会虎。小檀先是从廊下搬了两盆开得正好的腊梅，又熟练地从柜里取厚实的锦被铺在榻上，接着又去外拎了一壶刚烧开的，将屋内的磁杯一一洗过。

周念清想起以前在周家，父亲总听她弹奏《山》。虽然她偏《关山月》，却总会在练习时以《山》起，再者才是其他首曲。

屋里了苏合香，淡淡的甜苦香味散开来。下人端来了，周念清熟练地执起墨条开始研磨，在柳蝶的注视下，一一描绘着她脑里的荷叶。

兰姨看着窗边的少女，她是知的，把恣意生长的恨意压住，并且不能一星半波澜的过程，比任何酷刑都要难熬。她痛失双亲，在仇敌面前，竟要装作他的模样，光想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念清了，被半扶抱地带到内室的榻上，被褥厚实且温，她却泛起畏寒。

听着丫鬟整理环境的动静，周念清顿不太自在，在周家被人簇拥着伺候的日，彷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般地遥远。可现在，这屋里的气、炭火、这个叫小檀的女孩，以及逐渐变得致的环境，让她恍惚地以为阿蘅还在边，亦或者，自己还在周家。

「先生？」小檀察觉到念清的形晃了晃，忙上前扶住。岂料少女的掌心火，脸颊发白，看着是药效已经退去。

丫鬟应了声是，快步了房门。

不多时，小檀领着两名杂役，小心翼翼地抬着长几房，几上横放那把名唤「绿绮」的古琴。

柳蝶与兰姨不再打扰她歇息，打个招呼便离开了房间。

「??我明白了。」周念清咬牙，压下翻涌的恨意，松开窗框时，掌心都印上了几红痕。

「小檀记下了，事放心。」女孩蹲行了个礼，随即起，安静地退到一旁，打量着空旷的屋内。

兰姨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她示意房门外的人来房间，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丫低走，上穿着听雪阁统一的月白褂。

药力散去时，记忆中的朱红涌了上来，她蜷缩在锦被里，牙关打着颤，半梦半醒间，她彷佛又听见自家大门被撞开的响，以及段家军沉重冰冷的靴声。

兰姨听了这要求，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後给予她一个赞许的神。

夜越，药效退去的副作用越加明显。周念清的额角泛起一阵一阵痛，一望去，摇曳的烛火开始现重叠的幻影，光在黑暗中无限扩散。

再也不是为那样的自己而弹奏了。

「这屋之後会再添日常用的，顾先生若是有缺了什麽，尽同小檀说。」兰姨转望向周念清，安抚。「晚上如若起了，小檀会照顾好你。放心，除了柳蝶，谁也不来。」

周念清坐回案前，接过柳蝶递来的笔。

可偏偏，周念清必须到。

在听雪阁这讲究档次的地界，画作固然能显清，但琴声却更能勾人神魂，尤其是这看似不求名利的「先生」。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名字，一听便是一把好琴。」

「先生，好了，婢先伺候您歇下吧？」她担心地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拧乾的温帕。

「谢谢兰姨。」周念清低声回应，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孤寂的荷，墨沉沉开。「我能要一把七弦古琴麽？」

「今晚好好休息，这药效退了，会起，熬过去就好了。」柳蝶将半卷的宣纸在案几上铺开，示意周念清过来坐下。「秦先生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你得学着隐藏那些恨意，得演顾念湘的模样。心不够静，是不到的。」

「先学着静下来，这是你今天最重要的课题。」

她目光落在小檀腾来摆琴的空位上，这琴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谋生的工，更是承载她记忆的皿。

也许是门琴曲都是《山》，柳蝶才能轻易猜中，周念清没有回应，个也算是听去了。

琴漆幽黑，在灯火下隐隐泛着幽绿，琴面上的断纹如梅般细碎，透着岁月洗练後的枯寂。琴几被安置在窗棂边，与念清作画的案几相隔不远。

杂役退下後，柳蝶有些不安，抿着嘴提醒：「琴声容易心迹。你弹得好是本事，但别太招人注目。从今天起，《山》那样的曲，就别弹了。」

「这是小檀，往後就由她负责伺候顾先生的起居。」兰姨看向那小丫鬟，严肃了几分。「小檀，先生弱，夜里若起了，你得片刻不离地守着。这阁里的事，先生若是没问，你便不准多嘴；先生若是开了，你就好好应，听明白了吗？」

她望着那张琴，每每弹琴时，她脑里想的都是沈楠予说过的遥远异国故事，带着活泼鲜艳的彩。

「自然是可以的。听雪阁别的没有，名琴倒还真藏了几把。」兰姨说着，转对小檀待。「去库房把那把绿绮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