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後，房门忽地传来两声轻叩。小檀刚将门扉拉开一条小，便见兰姨手里着一把苏绣团扇，轻摇着踏房间。

微暗的光线下，周念清屏气凝神地写字、作画。她画江南的，写刚劲又内敛的字，在反覆的弹奏琴曲与书画中，将骨里外的锋芒藏匿起来。

「故乡何是？忘了除非醉。沉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她举着宣纸，读起上面的内容。「写得不错。」

看少女沉得住气，兰姨笑，慢悠悠地摇着手中致的团扇，倾压低嗓音提：「这段少爷排场极大，只要踏咱们这儿，定是直接包下楼里最奢华、最名贵的层雅厅。」

这般枯燥的日，转又淌过了几天。

兰姨将佛珠绕回腕上，亲自相送。两人行至门槛前，柳蝶驻足，压低了些声音，对着兰姨说：「那丫……就劳您多看顾了。」

听见这个名字，周念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下，她垂下睫，定下心神，轻轻开浮叶，抿一温的茶：「全凭兰姨安排。」

大栅栏的白昼算得上喧嚣，听雪阁的其他先生们却从未见过这位新来的主儿。多数时候，都是小檀端着盘去房里伺候。楼里的丫夥计只当新来的顾先生孤僻，不与人作堆，既省事也省力，倒也让他们落得个清闲。

离了清小班，她让车夫绕了远路。车辚辚，停在一条偏僻窄小的巷。

您添麻烦。」

「放心吧，我知轻重。」兰姨拍拍她的手背。「只要她不把天给穿了，你兰姨在京师还能替她遮下几场风雨的。」

「这几日总闷在房里，憋坏了吧？」兰姨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小檀递来的茶。「今天来，是来跟你说个消息。」

接下来的几日，周念清闭门不。

「过几日路那会送来一批南边新的料与上好胭脂，全当是给阁里姑娘们添些小玩意儿，还望兰姨莫要嫌弃。」

案还摆着昨夜周念清写的字，是李清照的〈菩萨蛮〉。

晨光初绽，周念清从床上起，洗漱过後便来到窗边，温柔却生疏的调在她日复一日的练习下，开始琢磨成圆的模样。日影移过格扇，照在少女纤细的影上，琴声如雨般，一落便过去大半日。

「过两日那位段二爷，要来咱们听雪阁。」

兰姨闻言，眸底的喜了几分：「瞧这话说的，你送来的东西哪次不是京师街抢破的稀罕货？那兰姨就替姑娘们谢过柳姑娘了。南边局势，你这趟回去，路上可得万分小心。」

她恍惚几秒，脑海里全是柳意明媚乾净的笑容。那时以为她终究会慢慢忘记她的笑容、她的温。没曾想，到来她什麽都没有忘，反倒记得牢固。

女收回眸光，底漫上酸涩，她心想着：也该挑个日，去城郊看看柳意了。

然而她没给自己留一丝息的空隙，弦的双手刚歇下来，她又去铺开宣纸，握着普通堪用的狼毫，让小檀伺候着磨墨。

兰姨的话停顿几秒，思考後继续说：「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洋商或是北洋的政要，替他们上几个先生。可他这人不近女，若是想接近他，我能替你安排去厅里弹琴，造化如何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兰姨。」周念清从琴边起，来到兰姨对面落座。

直到日西斜，晚霞替雕窗棂镀上一层橘红闪粉，琴音才终於停歇。

大恩不言谢，柳蝶不再多言，撩起竹帘後离开客房，沿着听雪阁漆红的木梯下楼。

周念清敛下眸，将茶盏放回小几上。

柳蝶掀开帘望过去，白炊烟袅袅上升，老板吆喝着让人吃粥，好不闹。

「兰姨，单凭一曲琴音，恐难真让他留心。」说话间，少女略略停顿，抬起清泠的望过去。「念清有个更稳妥的法，只是……需要兰姨暗中推波助澜一把。」

「知了。」柳蝶顺势站起，优雅地颔首。「码那边也快要起船了，我也就不多叨扰，来日再见。」

几个脚夫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声说笑，散着淡淡的俗世烟火气，将那天的冷冲淡成温馨的模样。

时过境迁，当初的死巷，如今已被重新清理过。斑驳的青砖墙下，有些平民在那儿摆起小生意，架起一大铁锅，卖着气腾腾的白粥与炊饼。

这里，正是当年妹妹柳意遭难的地方。

兰姨瞥了宣纸上敛去锐气的字迹，赞许地，拾起桌上的纸张，走到桌边的黄梨木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