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气，推开门。

「什麽叫正好在附近？」唐曼在後面大声接话，「我可是专门来看你的好不好！你这老公，一个月不着家，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你也忍得了？」

他站在门槛上，手还握着门把，愣了。

我们家初宜。陆宇森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没接话，低换鞋，把钥匙放回玄关那只旧碗里。

他往卧房走，後唐曼的声音还追着他飘过来：「你看他，连句话都不多说，闷得要死。初宜你当年怎麽看上他的呀？」

陆宇森笑了笑。这一个月对着各难缠客练来的笑意，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你们喝，我先去换个衣服。」

客厅的灯亮着，温的光从门里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他从来没有听过的笑声。又尖，又亮，带着一不不顾的嚣张，像一把锯，乾脆利落地切开了他刚才还捂在的那一柔的念想。

可此刻他的妻正站在厨房门，系着一条旧围裙，发有些，下挂着两浅浅的青。她看着他，嘴角撑着一个笑，那个笑太轻、太小心，像稍微用力一就会碎掉。

「忙忙忙，全天下就他最忙。」唐曼从茶几上拿起一罐啤酒，朝他扬了扬，「哎，专案经理先生，要不要来一罐？还是说你们这坐办公室的，晚上只喝枸杞？」

客厅的灯全亮着，电视开得很大声，一个他叫不名字的综艺节目正在播，萤幕上的人笑成一团。茶几上摊着好几袋零，薯片碎屑撒了满桌，几罐啤酒东倒西歪，有一罐还倒了，在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渍，正慢慢往下淌。

「他工作忙……」林初宜替他解释，声音低低的。

钥匙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整个人陷在那张布面三人沙发里，一条架在茶几边缘，另一条盘在下，把自己摆得像这客厅是她家的。她穿着一件领松垮的浅背心，布料薄得能隐约看见底下肤的颜，而且很明显——非常明显——底下什麽都没穿。两个小小的凸起把背心形状，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她的肤是晒了很久的麦，匀称、实，像刚从哪个海边回来，锁骨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油亮。搭在茶几上的那条一晃一晃，脚趾涂着鲜亮的橘红，晃得人心烦。

「临时来的嘛。」林初宜走过来接他的公事包，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歉，又像是安抚，「曼曼下午正好在附近，就过来坐坐。」

他本来想好了，门要先抱一下妻。

陆宇森关上卧房的门，站在一片安静里，吐了一气。

他下钥匙，推开车门。带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整天的太留在泥土里的余温。隔邻居的电视还开着，隐约传来广告的音乐；巷有只虎，叫得又急又响。他沿着石砖路走到家门，门廊的灯亮着，是林初宜替他留的。他从袋里摸钥匙，金属在指尖微微发，像是也晒了一整天的太。

「初宜。」他开，声音放得很轻，「怎麽不早告诉我？」

「他其实好的……」林初宜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不是生气。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过了因为一句话就摔门而的年纪。他只是觉得累，累到连那被搅散的期待都懒得去捡。一个月了，他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力气，攒了那麽多话想对妻说，攒了那麽多别的什麽——结果全被一屋零、一罐倒了的啤酒，和一怎麽也停不下来的笑声，轻轻松松地堵了回去。

然後他看见了唐曼。

钥匙锁孔，刚转了半圈，门里就漏一阵笑声。

陆宇森的手顿住了。那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钝锯，从他刚筑好的平静上生生拉过去，隔着一门都刮得人耳发麻。他站在门外，握着钥匙，心里那一从车上带回来的温期待，忽然就像被什麽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连要用的东西都提前放床柜了。

他换下沾了灰尘的衬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衫，对着穿衣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林初宜是那宁愿自己累死，也不肯让场面难看的人。客人来了要招呼，话题冷了要找话接，谁不兴了她第一个去哄。一整晚下来，她就像一块被反覆拧乾的巾，表面还撑着，里面早就空了。

最擅长的事——把自己放到一个无害的位置上，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

陆宇森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哎哟！」唐曼看见他，嗓门又了两度，「陆大忙人，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家初宜等你等到都快睡着了。」

整整一个月了。每天早上七门，晚上十一到家，中间隔着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方案、堆到脖的邮件。昨天夜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屏红的度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在原地打转。那时候他满脑只有一个念：回家，把妻抱怀里，好好睡一觉——或者，好好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