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在他对面坐下。

“顾学chang，”她说，“你是哪一届的？”

“二〇一九届，中文系。”顾言推了推眼镜，“那年冬天考研，没考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他shen上，却照不出影子。

唐小雨她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各自埋tou刷题，偶尔有人起shen，拿着题目走过来请教。顾言就接过去，低tou看两眼，提笔在草稿纸上写几行，讲得shen入浅出，条理清楚，讲完了，把那本牛pi笔记本推过去，对方便熟练地在某一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签一个名字，那页纸就微微一亮，签名的人shen上，就有一缕极淡的白气被xi进纸里。

苏昭看着，没动。

等那几个考研生都回了座位，她才开口：“你知dao，他们每签一次名，就少一年寿命吗？”

顾言握着钢笔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苏昭没解释，抬手在他的眼镜片上轻轻一点。一点淡紫色的光渗进去，顾言眼前的世界变了：他看见那本牛pi笔记本上，每一个签名都连着一gen细细的白线，白线的另一tou，拴在那些考研生的shen上，像xiguan一样，一点一点抽着他们的yang气。他看见唐小雨鬓角那缕白发，看见她握笔时发抖的手，看见她每咳一声，shen上的yang气就淡一分。

顾言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比他平日的样子还要白。

“我不知dao，”他喃喃地说，“我真的不知dao……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他们……”

苏昭把那支用秃了的钢笔推回他手边，等他自己说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二〇一八年秋天，他的绩点全系第一，拿了三年国奖，按规矩，保研名额板上钉钉。可公示出来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高子豪的同学，绩点排在二十名开外。他去教务chu1问，教务chu1说材料审he有误，他的推免表上，有一门课的成绩填错了。

他知dao那门课的成绩没有错，他也知dao，高子豪的爸爸，是教务chu1的副chu1chang。

他没闹，也没告。他想，那就考吧，凭自己的本事考，考到最好的学校去，让所有人看看。

那年冬天，他在412自习室熬了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攒下了这本笔记。考研前一周的shen夜，他趴在这张桌子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心源xing猝死。”顾言说，“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支笔。”

他低tou看着那本笔记，指尖一页一页拂过泛黄的纸，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就想，我没考完的，总得有人替我考完。我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

“可你现在，”苏昭说，“正在让他们像你一样。”

顾言浑shen一震。

“这本笔记是你的执念，”她说，“执念化成了契。签名就是契约，你帮他们押题，契约就从他们shen上抽yang气，补给你，让你能一直留在这儿。你不是故意的，可结果就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

“烧了它。”

顾言的手指猛地收jin，死死按住了那本笔记。

那是他的全bu。三年的国奖，没能保上的研，没能考完的试，熬了三个月、熬掉了一条命的心血，全在这一本笔记里。烧了它，他在这世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昭没有cui他。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唐小雨偶尔压抑的咳嗽声。顾言抬起tou，隔着几排桌子看过去，看那个扎着wan子tou的姑娘一边咳，一边还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算一dao题，算错了，就划掉，再算。

他看着她算错、划掉、再算，一直看到她终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他把那本笔记推到了苏昭面前。

苏昭指尖探出一缕紫霄雷火，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火苗很小，很安静，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地烧过去，烧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烧到那一个个签名。每烧掉一个签名，就有一缕白气从纸里飘出来，飘回自习室里某个考研生的shen上。

唐小雨的咳嗽停了。她愣愣地抬起tou，rou了rou眼睛，觉得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她鬓角那缕白发，在灯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黑了回去。

笔记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撮灰。顾言坐在对面，shen影淡了大半，却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苏同学，”他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说。”

“高子豪……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昭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临川大学文学院，青年教师，高子豪，今年破格申报副教授，下周三上午九点，答辩。

她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下周三，”她说，“我带你去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