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天，锺小明二十五岁，在中环一间律师行当文员。

说是文员，其实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影印机坏了他去修，律师们的咖啡他去买，文件他来钉。他觉得自己和那台时常卡纸的影印机没什麽分别，每天被人按来按去，吐出一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然後卡住了，等人来踹一脚才能继续动。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挤地铁上班，挤地铁下班，偶尔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却发现镜中的自己好像一条吐着she2tou的狗。

他开始独自去兰桂坊喝酒，可其实他从小到大都不算一个外向的人。起初只是一两杯，後来变成四五杯，再到後来他记不得自己喝了几杯。他发现酒jing1有一个好chu1，就是可以让脑袋里的声音暂时安静下来。他和酒jing1zuo了一个秘密协议，它帮他藏起狼狈和不堪，他用自己的人生jiao换片刻的chuan息。两杯威士忌下去，脑中那些杂luan的声音就都变得模糊了，沙沙的，听不清楚，ting好的。他觉得好像迷迷糊糊、醉生梦死的生活更写意一些。

也开始有女人。他不知dao她们的名字，或者知dao但记不住，或者记住了但下次又叫错，总之都不太重要了。她们有的changtou发，有的短tou发，有的丰膄，有的瘦削，有的喜欢喝红酒，有的喜欢喝ji尾酒。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lou出微笑，学会了说「你今晚真漂亮」，学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蹑手蹑脚地穿衣服，带上门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响。有一天他从一个陌生公寓出来，天下着maomao雨。他站在骑楼底下，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天台上刺眼的yang光，想起孔诗雨踮起脚尖往楼下看的模样，想起她说「等我们chang大以後一起去日本看樱花」。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他ku脚shi了一大片，可他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从ku口掏出手机，翻到诗雨的号码。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谈了什麽呢？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挂了电话之後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短tou发的女人，笑起来有一点点像诗雨。

他把手机合上，放回口袋里。

那年十二月，母亲开始咳嗽。

起初大家都没在意。天气转凉，谁不会咳几声。母亲自己也没当一回事，每天照样去街市买菜，照样煲汤，照样把汤放在锺小明房门口。只是他每次回家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是半夜，有时是清晨，样子总是憔悴的。

可咳嗽声没有停，一到凌晨三点就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从母亲的房间穿过走廊，穿过那扇虚掩的门，传进锺小明的耳朵。他总是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咳嗽，tou脑因宿醉发痛。於是他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冷mao巾敷在他额tou上，手很凉，很舒服。他现在chang大了，那双手好像也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有一天他难得地在家吃晚饭，母亲zuo了他最喜欢的豉zhi蒸排骨。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差点吐了，咸得过份。他抬tou看向母亲，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为什麽这麽咸？」他问dao。

「是吗？」母亲夹了一块试试，想了想说dao「可能下多了点酱油。」

他们继续吃饭，电视里播着新闻。母亲又咳了两声，用拳tou掩着嘴，咳得很轻。

「把手放回桌面，手断了吗？」母亲习惯xing地说。

这次锺小明没有反驳，乖乖地把手拿了上去。

第二天他陪母亲去诊所。医生用听诊qi听完肺bu，开了几zhong药，说是感冒未清，叫他不用担心。母亲拿着药单，眯着眼看了半天。後来他们去药房pei药，母亲忽然指着街边一档jidan仔。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她笑着说。

锺小明买了两份，一人一份。母亲咬了一口，说好ying，没以前那麽好吃了。他咬了一口，也有同感。但两个人都还是把它吃完了。

他们一路走回家，经过那间小学，经过那棵老榕树，经过那间还在卖豆腐花的小店。母亲忽然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和诗雨在天台玩耍。」

锺小明没有接话。街上的微风拂过，chui起了母亲的丝丝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