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停了，但毒气的yin影没有散去。

日军在拂晓时分再次施放毒气弹。黄绿色的烟雾借着晨风向南蔓延，覆盖了十九师第一dao防线的大bu分区域。前沿阵地上的将士们dai着陆抱璞组织赶制的简易防毒袋，虽然不能完全过滤芥子毒气，却大大减轻了伤害。但仍有十几个士兵因为xi入过量毒气倒下了。他们被抬下阵地时，面bu溃烂，眼睛红zhongliu脓，气guan被灼伤，呼xi时发出尖锐的哨音。

霍骁强令警卫连将陆抱璞押送回後方。他站在战壕边缘，军装上全是泥血，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发黑。他的目光像刀。

「把她带回去。」他对警卫连chang说，「她要是再跑回来，老子拿你是问。」

陆抱璞被两个警卫员架着往後方走。她回tou看他。霍骁已经转过shen去，对着地图和参谋们嘶声下令。他的背ting得笔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她攥jin了手里那个装着简易防毒袋的布包，指甲掐进掌心。

岳麓山脚下。野战救护站。

救护站设在一座被炸毁的寺庙废墟里。大殿的屋ding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碎成几段，lou出里面的木胎与稻草。几gen未倒的zhu子上还残留着彩绘的飞天，被硝烟熏得漆黑。伤兵们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有的在shenyin，有的已经没了声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恶臭。苍蝇在伤口上盘旋，赶都赶不走。

陆抱璞一tou扎进救护站的工作。送下来的伤兵大多面bu溃烂，眼睛红zhongliu脓，气guan被毒气灼伤，呼xi困难。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盐水冲洗伤口，再敷上简单的草药。但盐水不够，草药也不够。

陆抱璞想起北平老画坊提炼矿物颜料的土法。明矾水可以收敛伤口，熟石膏能xi附毒物，生木炭屑可以过滤空气中的毒气。这些材料在chang沙城里不难找。她找来几个能动弹的伤兵和当地的女眷，指挥他们将熟石膏碾碎、木炭磨成细屑，按比例混合均匀。又用cu布feng成ba掌大的小袋，将混合物装进去，外面再裹一层浸过明矾水的纱布。

第一批简易防毒面ju赶制出来时，前线正好送下来一批新伤员。陆抱璞将防毒袋分发给还没中毒的士兵，又亲自为几个中毒较轻的伤兵dai上。一个年轻的士兵dai着防毒袋，呼xi慢慢平稳下来，他抓住陆抱璞的手，眼泪从溃烂的眼角淌下来。

「陆先生……谢谢……」

陆抱璞蹲在他shen边，用shimao巾ca拭他脸上的脓血。她的手指被明矾水泡得脱pi红zhong，指尖全是细小的裂口，一碰就疼。但她没有停。

军医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老陈五十多岁，原是湘雅医院的医生，chang沙会战前被徵召入伍。他看着陆抱璞的双手，皱了皱眉。

「陆先生，你的手要chu1理一下。明矾水腐蚀xing强，再泡下去要烂的。」

陆抱璞低tou看了看自己的手。指feng间全是红色的裂口，有的已经渗出组织ye。她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摇了摇tou。

「前线的毒气弹还在打。多zuo一个防毒袋，多救一个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後他转shen对救护站里的其他医护兵和女眷喊dao：「都听见没有？陆先生说，多zuo一个，多救一个。手里没活的都过来帮忙！」

救护站里的人纷纷围拢过来。原本对陆抱璞有微词的几个军官太太，此刻也挽起袖子，跟着她一起feng制防毒袋。她们的手指也被明矾水泡得发白，却没有人抱怨。一个军官太太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女人，骨tou比男人还ying。」陆抱璞低着tou，穿针引线，动作飞快。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tou。

霍骁还在前线。他在毒气里。多zuo一个防毒袋，也许就能多保护他一天。

傍晚时分，後方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通讯兵带着满shen泥血冲进救护站，声音嘶哑。

「左翼被日军近卫师团撕裂！十九师师bu与左翼阵地失去联系！霍师chang率残bu被压缩在东山孤岛，退路被切断了！」

陆抱璞手里的针扎进指尖。她没有低tou看。只是将那gen针ba出来，继续feng。一针，又一针。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cu布。她旁边的军官太太看见了，想说什麽，却被她脸上的表情堵了回去。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水下却有什麽东西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