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一座方圆不足两里的小山包。

山ding有一座晚清留下的青砖碉堡，原是防土匪用的，墙厚一尺有余。碉堡呈圆形，dingbu已经塌了一角，lou出里面的木梁。墙上开着几个she1击孔，孔dong边缘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如今成了霍骁最後的堡垒。十九师残bu被日军四面围困，退路全bu切断。电台在突围时损毁，与後方彻底失去联系。告急，粮食告急，药品告急。最要命的是，日军开始动用毒气弹。

霍骁靠在碉堡冰冷的青砖墙上，左肋的伤口已经化脓。他低着tou，盯着手里那支铅笔。铅笔削得又尖又匀，是陆抱璞的手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是那块巧克力。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贴shen放着。巧克力已经化了又凝固，形状扭曲。他nie着那块巧克力，想起陆抱璞han着糖块时微微皱起的眉tou。

碉堡里还有二十几个伤兵，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脓ye的气味。一个年轻的士兵在角落里低声哭泣，哭了一会儿又自己停了。霍骁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铅笔攥jin了一些。

外面，日军的喊话声随着扩音qi传来。劝降。用日语，用中文，用难听的湖南腔。一个汉jian的声音在喊：「霍师chang，皇军敬佩你是条汉子，只要你放下武qi，皇军保证——」霍骁没有理会。他将巧克力收回口袋，拿起望远镜，从碉堡的she1击孔往外看。日军的包围圈在缩小。今晚，也许就是最後一夜。

他回tou看了一眼碉堡里的士兵们。二十几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唯独没有一丝投降的意思。霍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从湘西带出来的那批老兵。那些人在新墙河、在幕阜山、在捞刀河，一个一个地倒下了。现在碉堡里的这些，是十九师最後的骨血。

「弟兄们。」霍骁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今晚，老子带你们回家。」

後方。chang沙城外临时指挥所。

重庆战区chang官bu的电令摆在桌上。参谋chang李维岳面色铁青，手里nie着那份译电，迟迟不肯下令。电文上写得清清楚楚：第十九师师bu及残bu被围东山，为保存全局战力，令其就地坚守，xi引日军主力，为大bu队集结争取时间。必要时——全师玉碎。

李维岳的拳tou攥得咯咯响。他shen後的几个参谋低着tou，谁也不敢说话。

电讯室的门被推开。陆抱璞走进来，shen上还穿着救护站的cu布围裙，手上缠着纱布。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电文，一眼就看到了「玉碎」两个字。

「这是让霍骁去死。」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李维岳没有说话。

陆抱璞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从tou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放下电文，抬起tou，看着李维岳。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shen不见底的潭。

「霍骁不会玉碎。」她说，声音冷静得惊人，「东山背後有一条乾隆年间修的引水暗渠，直通湘江老渡口。那条暗渠是我爹当年测绘chang江水路时发现的，记载在光绪年间的《善化县志》里。暗渠入口在东山西南角的一片luan石堆下面，出口在湘江老渡口北侧三百米。只要有小艇接应，他们能退。」

李维岳愣住了。

「暗渠？我怎麽不知dao？」

「因为没人会去翻一百多年前的县志。」陆抱璞看着他，「李参谋chang，你现在知dao了。」

李维岳的额tou渗出冷汗。他知dao这个情报意味着什麽。如果暗渠真的存在，霍骁和残bu就有救。但如果派船去接应，就是公然违抗战区「玉碎」的命令。军法无情。他沉默了很久。

陆抱璞没有等他。她转shen往外走。

「你去哪？」李维岳问。

「去找船。」

「谁敢在这个时候派船？」

陆抱璞在门口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灯光将她的侧颜映得冷ying分明。

「没有人敢。所以我去找老船帮。」

她走出电讯室。夜风guan进来，chui得桌上的电文纸哗啦作响。李维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拳tou慢慢松开。他低下tou，看着那份电文。然後他伸手，将电文rou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火盆里。纸团在炭火中慢慢焦黑，烧成一团灰烬。

李维岳走到墙边，拿起电话。

「接三十七军指挥bu。我是十九师参谋chang李维岳。请求友军炮兵支援，目标东山外围，坐标——」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老子自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