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後合上。程衍站在那条没有窗的走廊里，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件他一直回避的事：他在这座城里，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

「哪里难看。」

「封存官那边。」席绾说，「四天前开始，第九层有两笔存取纪录被标成异常未封存。她没有上报，也没有结案。」

席绾看着他。

「另一不在了。」

程衍的背後起了一层薄汗。第九层。他动过的第七样东西，就在第九层——那是他第一晚在那间没有影的房间里，把隔空房的门权限整个改写的那一次，也是他这辈冷得最久的一次。

「代表她在等。」席绾说，「封存官结案很快，她从来不留活。留着，就是她认为那个东西还会再动一次。」

「那是这座城把你切成一块之後，你自己长回去的那一段。」

门边那盏灯比屋里亮，光从门底下漏来，在地上划一条很细的线。她站在那条线的另一边，没有跨过来。

「这对你更不划算。」

程衍慢慢明白过来一件事：席绾不是在警告他，她是在解释她自己。

她说得很轻，可程衍听来那里面有一近乎痛的东西。

「那我该怎麽办。」

「那是什麽。」

「没有。」席绾承认得很乾脆，「所以你别再让我看见你跨层跨得那麽难看。」

程衍抬起。她说「危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一个编号没有两样，可是她的手第一次从桌面上移开了，移到桌沿底下。

「她把它们留着，每隔几天回去看一次。」

「难不是？」

席绾想了两秒。

「那是什麽意思。」

「不在了是什麽意思。」

很危险。」

她能跨层，所以她是全城少数看得见整的人；而正因为她看得见，系统把她钉死在一个位上，让她只能替别人接线、不能为自己任何事。她一年只有三次能把纪录「归档」，而她今天为了跟一个未登录的异讲话，用掉了一次。

席绾停住了。程衍等着。他发现她的两只手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桌沿底下收到了膝上，十指扣，扣得指节发白——那是这间屋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她住的东西。

「那不是病。」

程衍愣住了。这句话比她今天讲的任何一句都危险，而她讲得像在代一件公事。

程衍停下。

「另一呢。」

席绾没有回答。她低下，看着自己收在膝上的两只手，看了很久。桌上那盏灯的光斜落在她手背上，把几很细的旧痕照得一清二楚。

「留着代表什麽？」

「因为我这个位九年，」她说，「昨天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把四个层的东西讲成一件事，而且他不知那有什麽了不起。」

「你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他问。

「你昨天在我面前一气讲了四个层的逻辑。」席绾的声音很平，「你以为那是本事。」

「你昨天用的那个权杖是假的，接对不上，我一就看来了。」她顿了顿，「她也会。」

「我知。」席绾说。她伸手把门打开，光从外面走廊照来，把她那扣到最上面的制服照得笔直，「所以你要好好用。」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病。」

「这座城里能同时想到四个层的人，只有两下场。」她说，「一是被放在我这个位上，一辈接别人的线，接到自己什麽都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安静跟走廊上的安静不一样：走廊是空的，这里是满的，满到程衍觉得自己再问一句就会撞到什麽。

「不要再自己批。」她说，「找我批。」

「你告诉我这个，」他说，「对你没有好。」

程衍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把握的话。

她起送他到门的时候，说了最後一件事。

「有人在查一件事。」

「就是不在了。」她说，「名册上没有，纪录上没有，连被回收的纪录都没有。我这个位九年，前後遇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人：会把两件不相的事讲成一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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