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不知什麽时候站在了小屋另一的门边，安静地看着他。她大概也觉到了那层刚生的连结。

程衍没有话说了。他坐在原地想了很久，想到最後承认了一件事：他怕的其实不是那层读数，是他自己有一天会变成用读数决定别人值不值得的人。

初转看他。第一次，她那张面脸上浮起一近乎困惑的柔。

她伸手，让那阵循环播放的假风拂过指。

「哪里不一样。它一样在读你。」

风过来。这一次，是真的风。

程衍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为什麽？」程衍问，「为什麽偏偏是现在？」

「风开始有温度了。」

程衍立刻觉得不舒服。因为那太像栈都了。栈都也是这样「读」着初的：读她的偏差，读她的可靠度，读到一个数字不好看，就把她回收。

程衍把「好看」这两个字从脑里拿来，看了一，又放回去，放得很。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至於什麽时候是，他没有答案。

「你读我，是为了知我好不好。」

他能「觉」到初。不是看见，是一很淡的、贴在意识边缘的知，像他这个当家园架构师的人，天生就连着这栋房里的一切。他能模糊地知：初在小屋的另一；她的素状态稳定，靠家园的能量在维持；还有两个他不太看得懂、却确实存在的读数，像两极细的指针，标着她此刻的某状态。

「你说。」

「你确定要我回答吗。」

他不要当那样的系统。他伸手，想把那层读数关掉。

他最後没有关掉那层读数。他只是走过去，在她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悄悄变真的、廉价的假草坪。

「这不一样吗。」他说，「读就是读。」

初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算来的？」

他带回了他这座家园的第一个居民。而正是这个居民，让「家园」这两个字第一次名副其实。

「草的贴图边缘，开始长它本来没有的细节。」初收回手，「这个世界，正在从假的一一变成真的。」

「别关。」

程衍看着她那只摊在风里的手。那是一只十天前才松开一颗螺丝的手，现在它摊在那里，在量一阵他自己写来的假风的温度。他忽然说不话。

「不知。」初说，「这里没有读数。我是用手背量的。」

他猜，那大概是这座刚刚苏醒的家园本能生的一层「理」——它开始像记住一份档案那样，记住它的居民。

「你知我在什麽？」

「那东西……」程衍找了一下字，「跟系统监控你的，是一样的。」

那一刻程衍忽然明白，他拚了命带回来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要被抹掉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家园的光是他当年随手画的，廉价、偏，跟栈都那把人照成仪的白完全是两回事。在栈都的光里，她是一密的东西；可是在这片不及格的光里，她鬓角有几发翘着，下还留着没褪乾净的青——她第一次看起来不像一个功能。

「你在关一个东西。」她说，「我不知是什麽，可是我觉得到它要不见了。」

什麽都没有在动。可现在……」

「多少度。」程衍下意识问。

「不是。」初说，「这一句我算不来。」

「系统读我，是为了决定什麽时候丢掉我。」初摇，极轻。她顿了顿，那双睛里有什麽东西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

「不一样。」

「这是我这辈第一次，」她说，「不介意被谁记在心上。」

「因为它有人住了。」她说，「一个空房只是程式。有人住去、有人把它当成家的那一刻，它才开始变成一个真的地方。」

「因为我在栈都住了十一年。」她说，「那间房间我住了十一年，一件东西都没有多来。」

「那你怎麽会讲。」

当天晚上家园也有昼夜，那是他当年顺手写的，程衍发现了一件事。

像一个很累的、很好看的人。

「你要是不读，」初说，「我今天在门站了那麽久，你怎麽知我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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