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蓁说。

那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园，用石围一圈，圈里的土是的，的，跟外面完全两样。里面着几样程衍叫不名字的植，稀稀落落，叶也不，可是真的绿，真的活着。园边上搁着十来个陶罐，大小不一，每一个罐都用布盖着，压着绳。

「你在山下走来走去。」蓁睁开那双很亮的绿睛，「地是空的。你走过的地方比别人空一块。你昨天在那条有沟的巷里站了很久。」

「可它在漏。」

蓁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山下。

「用手。」她把两只手从土里来，摊开给他看。那双手很白，指里满了黑的泥，指甲全是秃的，「下去，等一会儿，它会自己走过来。」

「听到什麽。」

「这片地是死的。」她说，「早死了。」

灰读不懂那是什麽。可它认得来——这片死地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大的，像这条，叫龙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程衍要凑近才听得清，「你脚底下这座镇，整个坐在一条龙脉上。这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一条。」

他终於明白了。初说的四十倍度不是散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就在这里。就在他这五天走来走去、挑劈柴、被人一拳打飞的这片地底下。

「你有没有睡觉的时候，被人在旁边讲话吵醒过。」她说，「不是很大声，就是有人在。是那样。」

他一坐在一座能填满家园的宝库上面，坐了整整五天，还天天嫌自己一无所获。

「你能觉到气。」他说，「这片地的、那些人上的，你都能觉到。」

他顺着那条淡痕往上走，走到最，然後停住了。

「听不到你。」蓁纠正他，「听到那一块空。」

「找脉啊。」蓁偏着，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气不是散在四的。它在地底下，像一样，会汇。小的汇成细脉，细脉汇成大的。」

指的是整个镇的方向。

她把程衍送到半山腰就不肯再上去了，说上面「凉」，说完就一溜烟跑下去了。

蓁跪在园中间，赤着脚，两只手整个土里，闭着睛，像在听什麽。

蓁想了很久，久到程衍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程衍愣了一下。昨天他确实在那里站了很久，因为他在对一块招牌上的字。

程衍一个人往上走。他掀开盒撒了一撮灰去，读数回来还是那一片雪，但这一次，雪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淡到几乎看不来的线，从山下往上，断断续续，越往越淡。

「怎麽找。」

「你来了。」她没睁，「我昨天就听到了。」

程衍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初每次算完一整夜，会在天亮前站到他窗外去，不敲门，也不来，就站着。那也是「有人在」。

「你听得到我站在哪里。」

她顿了一下，那双亮睛暗了暗。

然後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把手重新回土里，像是要再确认一次。

程衍的呼停了半拍。

「多早。」

在这片什麽都不长的灰地正中央，有一块掌大的绿。

程衍在她对面的石上坐下。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坐下去的时候他不自觉地了一下。他决定不绕弯。

「找什麽。」

「那大的呢。」他问，「大的叫什麽。」

「这麽大一条脉，」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都是活的？都还在？」

「是最後一个。」

「走过来是什麽觉。」

守脉人。脉人。程衍把这两个词记脑里。这是这个世界的骨架，第一次在他面前来一截。

「嗯。」蓁很自然地，像这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守脉人负责守，脉人负责找。我是脉的。」

「我生以前。」阿雀说，「我阿爸说他小时候这里还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