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没接话。他发现自己被说中了，而且是被一个坐在土里、指甲全秃的姑娘说中的。

「你刚才坐了一个下午。」她说，「只有想拿走它的人，才坐得住那麽久。」

「一个都没有留下来？」

程衍握着那碗还温着的饭，一时说不话。

「怎麽了。」

「不用补。」她把抹布搭在灶沿上，「缸昨天就满了。」

他来对了地方。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它就在他脚底下，大得超乎想像。

「废墟？」

可它拿不走。

「很久以前，有一整个守着这条脉的家族。」她轻轻地说，「後来因为有人想拿走它，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条脉，谁都拿不走。」蓁望着镇的方向，那双亮睛里浮起一跟她年纪不相称的哀伤，「想拿走它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拳墟的地方，和前这个把一力气藏起来、天天在灶台後面认输的女人，像是同一件事。

程衍抬起：「你怎麽知我在想那个。」

「有多盛。」

「我小的时候，这条街上一天要划十几个圈。」她说，「外地人来，先问哪一家的拳最，再问哪一家的饭最好吃。」

它藏在地底，只能当地收。他能碰的，只有它漏来的、风一就散的那一残渣。金山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他能的，是趴在地上捡别人不要的、正在飞走的碎屑。

「拳墟。」她说，没有回，「拳的拳，废墟的墟。」

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抹布停在灶沿上，没有再往下。程衍这才发现，他来了五天，这个地方在他嘴里一直只是「这里」。

「你今天没挑。」韫说。

程衍坐下来，掀开扣着的碗。饭还着，底下埋了两块。他这五天吃过的每一碗都是这样，永远埋在底下，好像那是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拿不走的。」蓁忽然说，像看穿了他在想什麽。

「现在呢。」

於是他问了一个最没用的问题，一个他早该问、这五天却始终没有人主动告诉他的问题。

「这条脉，如今没有人守了。」

金，第一次嚐到一很的、卡在咙里的滋味。

回到堂已经夜。店里的桌都乾净了，长凳翻上桌面，只剩靠门那一张还放着。韫还在，她大概是在等他，桌上留了一碗饭，用另一个碗扣着。

蓁低下，把手上的泥在裙摆上抹了抹。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可程衍听来了。那是这五天里，他第一次听见她讲一件跟饭无关的事。

＊＊＊

都是还没熄、却正在冷下去的东西。

她的声音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走到一段路的尽，前面就没有路了。程衍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接下去。

「以前这里拳最盛，是方圆几百里最的地方。」

「後来气走了，人也散了，就剩一个名字。」她转过看了程衍一，灶膛的火映着她的侧脸，那疤又若隐若现起来，「一个靠拳的地方，等拳都快没了的时候，剩下的也就只是废墟了。」

「嗯。」

程衍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他还没听懂这件事跟他有什麽关系，可他上先有了反应，像有人在他背後把窗推开了一条。

「这镇叫什麽名字。」

韫把最後一个碗搁好，想了一下。

「守脉人？」

「明天补。」

他那时候还不知，那个「一夜之间就没了」的守脉家族，此刻正站在山下的灶台後面，替最後一批客人添饭。

她没有再说下去。程衍下山的时候回看了一——那座小小的、绿的园，在整片死地的正中央，像一盏快要被风熄、却还没熄的灯。

可他看着她安静收拾灶台的背影，那些问题又都咽了回去。他来这里五天。他还是没有资格。

程衍握着筷，忽然很想问她。问她知不知那条脉，问她知不知那个没了的守脉家族，问她那从心延伸到左肩的疤到底是什麽。

「现在他们先问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