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上门的那天早上，程衍正在认一份旧契。那是石伯给他的。前一天收摊，老人用剩下那只手把一叠发黄的纸推过来，推得很随便，像在推一盘没人要吃的菜。

「拿去。」

「这是什麽。」

「纸。」

「我看得出来是纸。」

「你不是在认字吗。」石伯说，「认字要认难的。这些字写得烂，缺笔的多，你认得下来，外面的招牌就没有你读不了的。」

程衍翻开第一张，看见角落压着一个模糊的红印。他抬起tou：「这是田契。」

「是。」

「後面这一本是名册。」

「是。」

「这一本呢。」

石伯扒了一口饭，隔了很久才说：「老规矩。谁立的，我不知dao。我师父那时候就有了。」

程衍当时就明白过来，这叠纸不是随手给的。石伯一个字都认得，却让一个来了不到十天的外地人来读。他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叠纸抱回後院，一张一张摊在石阶上，对着昏黄的油灯认到半夜。

後来他才懂，石伯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座馆jiao到一个看得懂它的人手上。

那天上午，红带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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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衍认得那条红带子。第一天，就是这个腰缠红带的年轻人，在食堂里对韫划了圈。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shen後跟着七八个，簇拥着中间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得讲究，短打是新的，袖口gun了一dao细边，腰上缠的红带更宽更亮，末端还坠着一小块磨得发光的铜牌。他走进武馆的时候下ba微抬，眼睛在那几个缩着脖子的年轻弟子shen上一路扫过去，像在清点一批已经到手的货。

「石断臂。」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红索馆，赫连武。今天来，是照规矩办事。」

石伯撑着chang凳站起来，什麽都没说。他站得很直，直得跟他平常扒饭时那个佝着背的样子完全两个人，只是程衍看得出来，那个直是ying撑出来的。

阿雀不知什麽时候溜到程衍shen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赫连武，红索馆掌门。这半年他吃掉三家小馆了。」

「哪三家。」

「东边那个卖药兼教拳的、河那tou的、还有一个我忘了。」她咬着指甲，难得地没了嬉pi笑脸，「他挑的都是掌门死了、或者没本事的馆。划个圈，一场比武，馆就是他的了。谁都不敢应。」

「应了呢。」

「应了也是输。」阿雀说，「他手底下那个光tou，去年打断过人家两gen肋骨。他们说那是失手。」

「你信吗。」

「我信他失手。」阿雀说，「我不信他只失手一次。」

程衍的心沉了下去。他懂了。这就是拳墟。规矩清楚、乾净、所有人都认，而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一个拳tou够ying的人就可以拿着这tao规矩，一家一家地把弱的吃掉，吃得堂堂正正，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

赫连武要的，是石伯这座馆。

「石断臂，你这座馆，掌门死了七年。」赫连武慢条斯理地说，「一群扶不上墙的弟子，一个独臂看门的。留着也是浪费。我划个圈，你派人进来。输了，馆归红索。这是规矩。」

他脚尖在地上一划。那是程衍在拳墟看见的第三个圈。前两个圈住的是一个摊位、一顿饭钱；这一个圈住的是几十口人的活路。

石伯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院子里那几个弟子开始jiaotou接耳。

「师伯，我去。」

「你去zuo什麽。」

「我去也是输，你去也是输，那不如我去。」

「你上个月扎ma还站不满两炷香。」

「所以我去啊。」那个年轻人梗着脖子，「反正我最不值钱。」

石伯回tou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凶，凶到那孩子立刻闭嘴。可程衍看见老人握着chang凳的那只手在抖。他能怎麽办。他只有一条胳膊。派谁进去都是输，输了，馆就没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静到能听见隔bi谁家的ji在叫。程衍知dao韫就在人群外面。她闻讯从食堂赶过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院门边没有进来。他也知dao，只要她愿意，她一个人能把这院子里所有红带子放平。

可她不能。她一出手，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全lou了。lou出来的下场程衍还不知dao，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比丢一座馆要可怕得多。

所以她只能站在门边，垂着眼，跟她那天在胜负之域里认输时一模一样。

程衍niejin了手里那本旧册子。不能打。他不能打，石伯不能赢，韫不能出手。这dao题用拳tou是死的，不guan派谁进那个胜负之域，答案都写好了。

那就别用拳tou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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