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要走半天。程衍走到祖ting的时候天已经亮了。lou水还挂在墙tou的草上,日tou刚爬过东边那dao矮墙,把院子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院子里那只ji照例从他脚边跑过去,炉子照例还没熄,烟笔直地往上走;邵九照例蹲在炉边,手里拿着葫芦,眼睛半睁不睁。
「你这几天晚上都去哪。」
「散步。」
「往东边散六个时辰的步。」
「路远。」
「路是ting远的。」邵九说,「远到你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山那边的红土。我们这边的土是黄的。」
程衍低tou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接话。他在叠层上看见邵九那团光沉了一下又浮回来。那是他要问又决定不问的样子。
「来。」程衍说,「我教你一个东西。」
「教我?」邵九把葫芦挂回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连拳都不会出。」
「所以我教的不是拳。」
炉子里的火被晨风chui得偏了一下,烟也跟着歪。院子那tou有人开始搬药筛,竹筛一个一个磕在石tou上,声音清脆,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再远一点是牲口棚,那tou老驴每天这个时辰都要叫一次,叫得又chang又难听,叫完全院子就算是醒了。
***
那件事失败得非常彻底。程衍讲得很清楚:把气推出手掌外面一层,停在那里,不要再往前,也不要收回来。邵九是一liu,这镇上一liu不到十个,他是其中一个,气出ti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把手一抬,那团光就往指尖外面涌了出去,涌出去,然後往前散了。
「停住。」程衍说。
「我停住了啊。」
「你没有。你往前推了三分。」
「我没推。」
「你推了。」
「我这手一动都没动。」邵九把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没动。」
「手没动。里面推了。」
邵九瞪着自己的手,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他甩了甩,重新抬起来,再来一次。
「太厚了。」
「多厚?」
程衍卡住了。
他知dao多厚。灰量得清清楚楚:那一层现在是两gen手指宽,而需要的是不到半gen;他知dao差多少、差在哪一侧、哪个方向偏了多少。可他找不到一句话可以把这件事说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听。「薄一点」,薄多少?「往回收」,收到哪里停?
「你倒是说啊。」
「我在想怎麽说。」
「你想不出来?」
「我想不出来。」
邵九一辈子练的是感觉。师父喂招,他挨,挨久了shenti自己记住,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这样学的。而那条线没有感觉,它太薄了,薄到人的shentigen本量不到它。你只能看见它。
程衍换了个zuo法。他把凳子拖到邵九正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像要盯着一台正在跑的机qi。
「你推。我喊。」
於是那个上午祖ting的院子里响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怪话。日tou从矮墙爬到树梢,又从树梢爬到正ding上;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先是changchang地拖在东边,後来缩到脚底下,短得几乎没有。炉火熄了一次,没有人去guan它。
「多了。」
「多多少。」
「不要问,收。」
「收多少——」
「再收。再收。少了,回来一点。往上偏,你往上偏了。」
「我哪知dao我往上偏——」
「停。」程衍忽然说,「就是这里,别动。」
邵九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叠层上那条线亮了,很淡,抖得厉害,可它确实在那里。院子那tou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转tou看他们,看了两眼又低tou去zuo自己的事。一个外地人对着师叔喊「多了少了」,这在祖ting大概也不算最奇怪的一件事。
「亮了。」程衍说。
邵九整个人绷着,额tou上一层汗,汗顺着鬓角hua到下ba。
「我什麽都没感觉到。」
「它在。」
「多久了?」
「三息。」
邵九维持了七息。第八息的时候程衍刚好转tou看了一眼院门,就那一眼。等他回过tou来,那条线已经没了。
「怎麽了?」
「散了。」
「我没动啊。」邵九说,语气很委屈,手还维持在原来那个位置,「我一动都没动。」
「我知dao。」
邵九把手放下来,甩了两下,又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那上面刚才真的chang过什麽东西,现在不见了。他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慢。
程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