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上山那天，下着清明前後那zhong不大不小的雨。

雨是从县城一路跟着他来的。官dao上的泥没过脚踝，路边每隔几里就蜷着一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早已经不动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倒了的界碑上，孩子不哭也不闹，脸是青的。

江蓠从她shen边走过去，没有停。

他shen上只剩半吊钱，和一肚子咳不完的痰。

云栖寺在半山腰。山门底下支着一口大锅，锅底柴火烧得劈啪响，锅里的粥稀得照得见人影。等粥的liu民排成chang队，从山门一路排进雨里，一个个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江蓠先听见了一个声音。

「慢些。都有。」

声音不高，低低沉沉的，像井底的水，雨声那麽大，却一个字一个字送进耳朵里。

他抬起tou。

锅边站着一个和尚，在给liu民盛粥。灰布僧衣，shen形瘦高，袖子挽到小臂，lou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瘦，骨节分明，雨水顺着腕骨往下淌，淌进掌心，淌在木勺的柄上。

他盛粥盛得很稳，一勺一碗，不多也不少。

lun到一个小孩，不过六七岁，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碗。和尚低tou看了他一眼，问：「你娘呢？」

孩子往shen後指了指。

队伍外tou的泥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脸朝下，一动不动。

和尚盛粥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後面的人开始sao动，久到江蓠以为他要放下勺子走过去。

可他没有。他又舀了一勺，往那孩子碗里添了半碗，比旁人多出半碗。

「喝完，」他说，「去後院找知客师父。」

孩子捧着碗跑了。和尚垂着眼，继续盛下一碗，脸上什麽也看不出来。

江蓠站在雨里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世dao，城里卖官，路上死人，竟还有人守着一座山，一勺一勺地盛粥，好像这样就能把天下盛满似的。

他笑出了声，一笑就呛了，咳得弯下腰去。

再直起shen的时候，那和尚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离得很近。江蓠先闻到的是他shen上的味dao：檀香，雨水，还有米粥熬久了的那gunuan。三样混在一起，乾乾净净的，像一间刚洒扫过的禅房。

然後他才看清那张脸。

很年轻，比他想的年轻，眉骨高，鼻梁直，嘴chun抿得很薄。touding剃得青青的，九个戒疤排得整整齐齐。

一双很淡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留，像水面照过一片云。

「江施主？」

「正是在下。」江蓠拱了拱手，嗓子咳哑了，「师父怎麽知dao？」

「住持说，今日有位江施主上山养病，」和尚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书箱，「书生，咳嗽。」

「那师父怎麽称呼？」

「霁尘。」

「霁尘。」江蓠把这两个字在she2尖上gun了一遍，gun得很慢，像han了一颗糖，「雨过天晴，尘埃落定的霁尘？」

和尚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江蓠一眼。很短的一眼，那双水一样淡的眼睛里，好像有什麽东西晃了一晃，又沉下去了。

「施主随我来。」

住持的禅房在大殿後tou，窄小，点着一盏剪得很短的油灯。

无相住持七十有三，背驼得像一截老树gen。他把江蓠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咳了两声，说：「你像你爹。」

江蓠的笑僵了一瞬。

「你爹的事，」老和尚说，「我听说了。」

江蓠垂下眼：「家父不识时务，连累师父挂念了。」

「他识。」住持说，「他就是太识了。」

江蓠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