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江蓠chuan着叫他，「数错了。」

「……」

「刚才那一颗，」江蓠说，「师父拨了两下。我也动了两下。」

那串念珠，是住持给的。

霁尘十二岁受戒那年，在大殿里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toudingtang了九个戒疤，疼得他咬破了嘴chun，一声没吭。

住持把一串念珠挂在他手腕上。

菩提子，一百零八颗，是老和尚自己dai了三十年的。珠子被盘得油亮，每一颗都带着一点温。

「从今往後，」住持说，「心luan了，就数它。」

十六年了。

他数过饥荒，数过兵祸，数过山门外一ju一ju抬不完的屍首。数到後来，心就静了，静得像一口井。

这半个月，那串念珠断了两回。

抄经那一夜之後，霁尘没有再躲。

他照常卯时起，照常诵经、洒扫、下山施粥。照常煎药，照常把药碗搁在东厢的窗台上。

在廊下碰见江蓠，他会停下来，合十，说一声：「施主。」

然後走开。

不快，也不慢。

江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看了三天，看出来了。

他不是不躲了。

他是把自己关进了一口更shen的井里，连躲都不必躲了。

可是每天夜里，江蓠都听得见。

戌时熄灯以後，隔bi会响起念珠的声音。

一颗。

一颗。

很慢，一夜一百零八颗，数完了再从tou数。一直数到四更天，有时候数到天亮。

不念经，只数珠子。

江蓠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墙，听着那声音，一颗一颗。

听到第三夜，他数出来了。

每数到某一颗的时候，那声音会停一停。

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然後才接着往下拨。

江蓠不知dao那一颗有什麽特别。

他只知dao，每一回停的时候，墙那边的呼xi，都会luan一下。

第四天，山下来了消息。

县城的城门关了，说是北边有兵过来。逃难的人越聚越多，寺里的粥从一天两顿减成了一顿。知客僧下山回来，说善堂里又死了三个孩子。

那天晚课，住持咳得厉害，念到一半，停下来咳了很久，咳出了血。

霁尘扶着他回禅房，在榻前跪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蓠在戒律院的月dong门底下等他。

「住持怎麽样了？」

「睡了。」

「你呢？」

霁尘看了他一眼，没答，从他shen边走过去。

江蓠跟在他後tou，跟进了天井，跟到了西厢门口。

霁尘推开门，停住了。

「施主请回。」

「我不。」

霁尘转过tou。

月光底下，江蓠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白，咳了半个月，人又瘦了一圈。可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点火。

「三天了，」江蓠说，「你每天夜里数珠子，数到天亮。」

「……」

「数到第几颗的时候，你会停一下。」江蓠往前走了一步，「我想知dao，那一颗是什麽。」

西厢比东厢还空。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佛龛。佛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面前一盏chang明灯，一个蒲团。

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从来没人睡过。

江蓠进了门，没有去看佛龛。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後往後一倒，躺了上去。

霁尘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起来。」

「不起。」江蓠把脸埋进他的枕tou里，shenshen地xi了一口气，「师父的枕tou，有师父的味dao。」

檀香。皂角。还有一点点，是剃tou以後，toupi上那zhong乾净的、清清淡淡的气味。

江蓠把枕tou抱进怀里，蜷起来，像一只猫。

「师父数你的珠子，」他闷闷地说，「我躺我的。不吵你。」

霁尘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关上门，走到佛龛前，跪下了。

背对着床。

他从手腕上褪下那串念珠，nie在手里。

拨了一颗。

一颗。

一颗。

一颗。

chang明灯的火苗一动不动。观音垂着眼。

江蓠躺在床上，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灰色的僧衣，ting得笔直的背，低垂的後颈。剃得青青的toupi上，九个戒疤在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只拨念珠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动。

江蓠看着那gen拇指。

半个月前，就是这gen拇指，按在他shen上，按在那一小块没有布的地方，rou了一下。

他的呼xi慢慢重了。

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霁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