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後的第一场暴雨来得近乎凶戾。

豆大的雨点密匝匝地砸在静墨堂百年的青瓦飞檐上，顺着铜铸兽首排水槽狂泻而下，在天井那几方墨青色的石板上撞出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已是shen夜十一点，修复室内的一盏chang明悬灯静静亮着。

温以宁立在三米chang的紫檀木大案前，右手虚悬，食指与中指稳稳夹着一柄极细的七紫三羊小楷。她屏息垂眸，正将笔尖悬在一幅宋代《寒江独钓残卷》的断裂绢丝chu1，极轻、极慢地接笔点色。

她shen上只着一件鸦青色立领真丝斜襟衫，两只宽大的袖guan被素银簪挑起、牢牢别在肘弯，lou出一双清瘦如雪的小臂。常年悬臂伏案的习惯，磨出了她脊背与腰线那一抹近乎清苦的柔韧；单薄料子顺着内凹的脊zhu沟hua下去，紮在一条高腰的墨黑chang裙里，将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勒得极jin，往下的shen形却在昏黄的光影边缘勾出一片沉静而丰run的弧线。

四下阒寂无声，空气里浮动着旧绢的微尘、陈年松烟墨、石青矿砂，以及她shen上经年不散的冷白檀香。

「吱呀——」

穿堂外那扇厚重的楠木门突兀地被外力推开。

回廊外的狂风裹挟着雨气横冲直撞地guan入，生生将一室幽微的墨香劈开一dao冰冷的裂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质地极其坚ying的高级订制pi鞋踩在shi冷地砖上的声音，缓慢、均匀，没有半点雨夜赶路的仓促，每一步都踏在空旷堂屋的共鸣点上，沉得像悬在心口的重锤。

温以宁nie着笔杆的指腹倏地一jin，毫尖那点微茫的矿物色悬在半空，险些砸破纸背。

她没有抬tou，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她只是极其克制地悬腕、提笔，将那支狼毫稳稳搁在青玉笔架上，随後抽出一截素白棉帕，垂着眼帘，一gengen将指节上的薄粉ca拭乾净。

屏风转角chu1拂过两dao影子。撑伞的助理在槛外收步止足，极有分寸地垂首退下，顺手带拢了雕花外门。

唯独那dao高大修chang的shen影，独自踏过了高耸的门槛，带着一shen外tou的shi寒与血雨腥风，径直走入这方偏狭的静室。

整整五年。

男人停在修复案三步之外。

一件剪裁冷峻的shen灰羊绒大衣罩在他肩背上，大衣下摆浸透了雨水，洇出一圈nong1黑的shi痕；大衣内里是严丝合feng的shen黑订制三件tao，ma甲扣系得一丝不苟。他shen形极高，甫一站定，ding灯垂落的昏黄光源便被他宽阔的肩线生生吞去大半，一daonong1重如墨的yin影兜tou倾覆而下，将温以宁整个人连同大半张案台彻底压在暗chu1。

他没撑伞，黑发微shi，额角垂下一两缕凌luan的发丝，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丝半框眼镜却依旧纤尘不染。镜片之後，那双shen邃狭chang的凤眸里辨不出重逢的波澜，唯见一片shen不见底的寒潭。

温以宁ca手的动作停了停。

「温老师好定力。」

陆沉舟开了口。

他的嗓音比五年前更加沉哑醇厚，像是浸过冰水的琴弦，极低沉地掠过耳廓，音尾还带有一缕淡淡的古ba雪茄草香，「静墨堂的房屋地契，明天正午十二点挂牌法拍。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给别人的画接绢补色。」

温以宁终於掀起眼帘。

她生了一副极淡极冷的骨相，眼尾微扬，本是极明艳的线条，偏被眉宇间常年的清冷镇成了古画里的枯荷。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眼底连一丝细碎的涟漪都未曾泛起，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声线静得如同檐下坠落的细雨：

「陆总shen夜冒雨登门，总不会是替银行当差，跑来cui缴尾款的。」

陆沉舟并未应答。

他抬手解开大衣的牛角扣，动作极慢地褪下shi寒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迈开修chang的tui，一步步压向案前。

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属於成熟男xing的ti温与侵略感扑面而来，沉郁的雪松、chaoshi的冷雨与辛辣的烟草气，极蛮横地将她shen上的檀香冲撞得支离破碎。

他在桌沿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尺空气。

温以宁甚至能看清他shen灰色衬衫领口上方，那一抹冷ying突出的下颌线条，以及hou结在极克制中发生的一次细微hua动。

「啪。」

一份黑色tang金的ying壳资料夹被他漫不经心地掷上案面，正好压住了半幅尚未完工的宣纸边缘。

「云衡资本两小时前全资受让了静墨堂的全bu抵押债权。」陆沉舟俯视着她，金丝镜片泛起一dao锐利的反光，视线如薄刃般刮过她冷白的眉眼、悬空的鼻梁，最终定格在她那两片不点自红的薄chun上，「从午夜零点开始，你的债主只有我。」

温以宁目光垂落。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极刺目的tang银小字——《半山别院藏品驻场修复及私人附带协议》。

她伸出指尖，翻开封页。

条款条理分明，用词苛刻到堪称囚禁：为期九十天，乙方须全面进驻半山别院，封闭修复宋代孤本《春闺秘戏图》残卷；期间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会见外客，修复进度须完全顺应甲方的随选时间。

「私人附带协议？」温以宁死死压着泛脆的纸角，用力到指甲盖微微泛白，「陆总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