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给许多人都写过信。”陈的语气平淡。他终于在“卫”的对面跪坐下来,双手交叠。“卫。来自东部行省。你父亲是位地方官。”
“卫”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他费力地咽下一口食物,说道:“他说二十年前你曾教过他兄长。他还说,你会把我塑造成某种……了不起的人。”
陈沉默了片刻。火盆发出嘶嘶的声响。屋外某处,梅树抖落了最后的一阵雨水。
“我不会把你塑造成什么,”陈说,“一切全靠你自己。我不过是替你握着笔,直到你自己学会如何执笔。”
“卫”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从他进门起,视线就一直落在我的身上——看着我敞开的长袍、赤裸的胸膛,以及我腰胯上方那道尚未洗去的、褪了色的灰色印记。他才十六岁,正拼命想要不去理解自己究竟闯入了怎样的一个境地。
我起身走向角落,那里挂着我自己的衣物。我当着他们的面,毫无顾忌地穿起衣服——先是内衬……长袍,外袍,腰带系得紧紧的。男孩盯着他的粥,陈则盯着我。
“我带他去东厢房,”我说,“那儿干燥,柜子里有被褥。”
陈点了一下头。我从他身后经过时,他忽然伸手捉住了我的两根手指——只停留了片刻,随即松开。
“卫”收拾好行囊,跟在我身后走过狭窄的走廊。雨停了,木地板散发着潮湿的雪松气息。他始终落后我半步,就像一只认错了“母亲”的小鸭子。
到了东厢房门口,他终于开了口。
“陈师父……”他唤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慌乱地改口道,“我是说……您……您也是他的学生吗?”
我拉开房门,向屋内望去:卷起的铺盖、矮架子,还有那扇因岁月久远而泛灰的纸窗。我回过头看向那个男孩——他浑身被雨淋湿,微微颤抖,满腹疑问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曾经是,”我说,“现在不是了。”
“那您现在是什么?”
我想起今早贴着陈的胸膛说出的那个词,以及他回应给我的那个词。但我没有对这孩子说出口。有些东西,是不宜随意传给旁人的。
“该学的,你自然会学到,”我说,“把东西放下,睡吧。明天就开始上课了。”
我留他一人在房内,转身朝书房走去。走到走廊一半时,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屋里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动静——那是压抑着呼吸又缓缓吐出的声音。我意识到他在哭。他正悄悄地把脸埋进袖子里哭泣——就像一个孩子,历经三天的跋涉,终于见到了那个在他脑海中构想了半年的“偶像”,却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凡人:穿着一件系不端正的长袍,正在煮粥。
我本想折回去,但最终还是作罢。这也是他必须学会的一课。我回来时,陈正坐在矮桌旁。住持留下的纸稿摊在他面前——上面绘着器皿、三次“转折”,以及丝绸上跪着的人影。他将那张折叠成方块的纸从其他纸稿中移出,置于正中央,宛如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