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胶片,程述本来跟罗意说下个礼拜给她。礼拜六晚上他在摄影棚收拾qi材,看见胶片罐放在桌上,还是忍不住进了暗房。
暗房是三个合租的摄影师一起用的,在棚子最里面,一个很小的房间,红灯一开,什麽都是暗红色的。这几年另外两个人都改用数码,暗房几乎只有他在用。他把药水一样一样倒好,量温度,计时,跟二十年前在报社的时候一样。
三十六张,能用的有十一张。罗意拉琴那几张最好,她闭着眼睛,左手按在指板上,shen後的窗hu外面在下雪。他挑了一张放大,挂起来晾。
另外几张是他没想到的。有一张是吧台,他本来想拍罗意的侧面,镜tou往右偏了一点,拍到了陆惟安和陶见微。两个人都在看罗意,陆惟安的本子摊在面前,陶见微的手放在本子旁边,离得很近,没有碰到。
还有一张,他记不得自己拍过。画面的一角是叶闻秋,她没有看罗意,看的是镜tou这边。
他把那一张也放大了,挂在罗意那一张旁边,看了一会儿。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他在报社的暗房里也替她冲过一卷,後来那卷底片收在哪里,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他关了红灯。
礼拜天早上,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加他微信,备注上写着:「程老师您好,我是一家影像科技公司的业务经理,姓邱。」通过以後,对方很快发来一段话,说公司在zuo一个临湾老城的影像资料库,听说他手上有过去十五年拍的老街底片,很多街已经拆了,想跟他谈一个授权合作,整批底片zuo数字化,一次买断,价钱可以到八十万。
程述把这段话看了两遍。八十万,差不多是他现在两年的收入。这两年他的客hu一个一个削预算,商品图改用电脑生成,说是又快又便宜。现在zuo这zhong东西的公司,倒回tou来找他要那些旧底片。
他没有回。他的工作台底下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的胶带已经发黄了,里面就是那些底片。他看了箱子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
十一点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我到你楼下了。」
程述跑下楼,程晓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很大的羽绒服,背着书包,耳朵冻得通红。这三个月,她取消了七个礼拜天。
「你怎麽来了?」
「学校摄影社的作业。」晓蔓说,「要拍一个不认识的人,三张,下个月中旬jiao。我手机拍的老师说不行,要用相机。」她停了一下,「妈说你有很多。」
程述说有,说完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
他带她去小桌子吃午饭。礼拜天中午店里人不多,靠窗那张桌子坐着叶闻秋和罗意,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盘烩饭,在讲什麽事,讲得很认真。罗意看见他,先招了手。
她问晓蔓几岁,晓蔓说十五。罗意说她十五岁的时候,每天放学都坐在琴行里,帮她爸爸给客人倒茶。「礼拜四晚上我在这里拉琴,」她说,「你要是有空,叫你爸带你来。」晓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耳朵又红了。
程述把那张放大的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递给罗意。罗意看了很久,说:「我爸会喜欢。他以前说,拉琴的人闭眼睛,是在听自己。」她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包里,问他多少钱。程述说不用,叶闻秋在旁边说:「他从来不收朋友的钱,所以他一直很穷。」
罗意笑了。晓蔓也笑了,然後看了她父亲一眼。
他们坐到吧台边上。周放从厨房出来,看见晓蔓,愣了一下,说:「这是晓蔓?上次见你还是小学。」给她端了一杯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