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退修会那阵子的喧闹渐渐散去,帐篷收了,chang桌搬回仓库,将近两百人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表面上什麽都没变。蔡德全、何美心、杨启明、玛格丽特·海斯这四个名字,此後只在老墨、阿lun、叶正诚三人嘴里悄悄提起,教会其他人只当他们是被感召最shen的几位老会众,谁也不知dao这四个人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定了另一件事。
对外,四人统一了口径:教会牵tou组织了一次为期数月、去向偏远太平洋岛国的短期宣教服事,山高路远,通讯不便,juti安排由教会内bu人员统筹,家人不必cao2心。这话半真半假,教会那边本来每年都有类似的短宣项目,认识他们的人听着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人还羡慕过这几位"退休了还这麽有干劲"。
蔡德全把这消息告诉女儿,是在一个礼拜六的晚上。
他下午就开始准备。一条鲈鱼,葱姜垫底,上锅清蒸;一盘番茄炒dan,多放糖。都是文思小时候爱吃的。鱼还没上锅,他就在厨房那把高脚凳上坐了两回,坐一会儿,站起来接着切葱。
文思二十八岁,在旧金山一家医院zuo药剂师,隔三差五回来看他。她进门先看灶台,再看他,把围裙从他shen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
"鱼你蒸。"蔡德全说,"八分钟。"
"我知dao八分钟。"
吃到一半,他把事情说了。教会的短宣,太平洋上的小岛,几个月,通讯不方便。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早在心里排好了次序。
文思把筷子放下。
"爸,你这shenti,还去那麽远的地方?"
"正因为这shenti,才去。"蔡德全说,"我这辈子拧了四十年螺丝,没干成过一件真正想干的事。趁tui脚还能动,去zuo一次。"
文思低tou把鱼背上一块整rou拨下来,挑乾净刺,放进他碗里,过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药呢?"
"带了。"
"带了多少?"
"一年的量。"
文思抬起tou。"你说几个月。"
"路上万一耽搁。"
"缓释吗啡,一年的量,"文思说,"哪个医生肯一次给你开一年?"
"教会里有医生。"蔡德全说,"开了chu1方,按规矩开的。"
文思看着他。她天天在药房窗口後面数药片,谁拿了多少、够吃多少天,她一眼就算得出来。一年,这个数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止吐的也带上。"她说,"还有通便的。吗啡吃久了,chang子不走,你别不当回事。"
"好。"
"写下来。"
蔡德全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就在餐巾纸上写了,一样一样,字很小,写完推给她看。文思又在底下添了两行,推回去。
那天的鱼蒸了九分钟,老了一点。父女两个谁也没提。
他去农场的前一晚,蔡德全把家里的水guan阀门、备用钥匙、保险单据一样样jiao代给她,用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条理分明,像在移jiao一个工程项目。清单末尾,他多写了一行电话号码,落款"叶正诚",说是教会这边负责联络的人:"我要是路上有什麽,你就找这位叶先生,他知dao该怎麽办。"文思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父亲一贯的谨慎,把号码存进了手机,又把那张餐巾纸夹进了清单里。
几乎在同一个星期,何美心也把儿子叫回了家。何柏文在东岸念研究生,请了三天假飞回来,进门见到母亲又瘦了一圈,眼圈当场就红了。
"妈,你都这样了,还非要去那麽远?"
何美心没接这句。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顺手把两gen手指搭在他腕子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心tiao这麽快,"她说,"飞机上没睡?"
"睡了。"
"没睡。"何美心说。她转shen去厨房,边走边说,"我照顾了一辈子病人,临了lun到自己,才想明白一件事:与其在家里天天量血压、算还剩多少天,不如去zuo点自己想zuo的事。"
儿子跟到厨房门口,还想再劝。何美心背对着他切菜,换了个话tou。
"论文写到第几章了?"
"第三章。"
"一共几章?"
"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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