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宴辞袭爵后的第一个月,京城没有再下雪。
雪化之后,靖安侯府门前的青石阶被冲洗得发亮,白幡撤去,灵堂拆下,旧侯爷的衣冠棺也按礼入了祖坟。
可府里的冷意没有散。
崔承肃Si后,侯府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一半仍在丧仪里守着旧规矩,崔老夫人日日在佛堂诵经,族中chang辈隔三差五上门,说的是宽wei,问的是承爵之后的宗族账册、田庄佃租和边军旧bu安置。
另一半,却已经被崔宴辞一刀刀清换。
前院账房换了三拨。
粮仓钥匙重铸。
护卫名册重编。
谢府陪房被从ma厩、账房、外仓一点点剥出去。
那些原本藏在采买账、车ma账、香烛账里的细枝末节,被新侯爷坐在前院议事厅里,一笔一笔翻出来,问得无人敢抬tou。
京中都说,新袭爵的靖安侯,b他zuo世子时更冷。
从前崔宴辞冷在大理寺。
如今这GU冷,终于烧回了侯府。
可听雪别院里,反倒安静得像另一chu1人间。
温未曦仍以顾未之名,在大理寺与听雪之间往返。
听雪别院门外挂着大理寺封验的木牌,写明“军粮案证人暂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这牌子一挂,侯府内宅便不能再用“主母查院”“祖母问话”这些由tou随意登门。
可温未曦知dao,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名字是假的。
shen份是借的。
门口那块木牌,也不是庇护她一生的免Si符。
她坐在窗边,低tou翻着白鹭渡旧账。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陈茂供词。
一份是靖安侯旧甲内衬里取出的七号船牌残拓。
还有一份,是侯府新jiao出来的近五年粮dao往来账。
三份账放在一chu1,像三张互相咬住的网。
温未曦用笔在纸上圈出“白鹭渡旧dao”“盐铁杂支”“二十四仓”几chu1字样,忽然听见窗纸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抬tou。
窗feng又松了。
春寒刚退,夜风却仍冷,顺着窗feng往里钻,chui得灯火斜了一下。
青黛正在一旁煎药,忙放下扇子。
“姑娘,又漏风了。nu婢明日叫人来修。”
温未曦看了一眼窗棂。
“听雪别院这窗,修过几回了?”
青黛想了想。
“从姑娘住进来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回了。”
温未曦笑了。
“这院子b我还会装病。”
青黛也笑。
“它倒也不是装,冬日雪压,春日风chui,木tou旧了,总要松。”
温未曦伸手按住纸页,不让风chuiluan。
“先拿纸sai一sai吧。”
青黛刚要起shen,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
不急不缓。
温未曦手指一顿。
青黛眼睛亮了一下。
“侯爷来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称呼在听雪里有些怪,忙改口。
“崔大人来了。”
温未曦看她一眼。
“你倒改得快。”
青黛低tou笑着去开门。
院门打开时,夜sE里站着一个人。
崔宴辞披着一件shen青sE斗篷,发上带着微寒的lou气,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没有chang风,没有护卫,也没有侯爷出行该有的排场。
像从前一样,他一个人来了听雪。
只是到底不一样了。
从前他夜里来,卸下佩剑,脱下世子常服,像是短暂从侯府与大理寺里逃出来。
如今他不佩剑,也不穿侯服,可shen上那GU沉重并没有随着斗篷一起落在门外。
他站在那里,眉眼b从前更shen。
青黛行礼。
“侯爷。”
崔宴辞动作一顿。
“在这里,不必这样叫。”
青黛看了温未曦一眼,笑着退下。
“那nu婢去小厨房看看粥。”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温未曦仍坐在案前,抬眼看他。
“侯爷夜访证人居所,不怕秦少卿参你?”
崔宴辞关上门。
“我修窗。”
温未曦一怔。
崔宴辞把手里的小木箱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案卷,不是药,也不是侯府文书。
是几枚木楔,一卷麻绳,一把小刨刀,还有一小罐桐油。
温未曦看着那箱东西,半晌没说话。
“你从侯府忙到这个时辰,来听雪给我修窗?”
崔宴辞dao:“你这扇窗响了三夜。”
温未曦抬眉。
“你怎么知dao?”
崔宴辞垂眼,把袖口挽起。
“上回来时听见了。”
温未曦看着他。
“你上次来,是五日前。”
“嗯。”
“所以你记了五日?”
崔宴辞没有答。
他走到窗边,伸手按了按松动的窗棂。
夜风从feng里钻进来,chui动他额前碎发。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少了几分侯府议事厅里的冷肃,倒像回到了从前那个会在夜里替她修窗的崔宴辞。
温未曦心口忽然ruan了一下。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托腮看他。
“侯爷会修窗吗?”
崔宴辞低tou检查木feng。
“会。”
“谁教你的?”
“小时候在西北军营,父亲让我自己修营帐。”
温未曦一顿。
崔宴辞语气平静,像只是随口提起。
“他说,连漏风的地方都找不到,日后别说带兵,也别查案。”
温未曦看着他的背影。
自崔承肃入葬后,他很少再提父亲。
不是不痛。
是痛得太shen,反倒没有办法随口说出口。
今夜他这样平静地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