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桌子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摆签子。
摊子那边的炭火噼啪了一声,油烟往上飘,旁边两桌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是那种夜市该有的人间气息,她坐在这里,对面是她的老板,手里拿着一串刚换过来的烤韭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她预期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她把那串韭菜送进嘴,很烫,她缩了一下,吹了吹,再咬,咸的,带一点香油味,烤得很均匀,是那种下手利落的摊主做出来的那种。
她被烫到的那一下他看见了,没说话,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收回手,继续吃他自己的,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这算不算一次照顾。
"这里的东西还行,"他说,他在看对面那个摊,"那边的花甲粉更好,你不吃辣的话让他们少放辣椒。"
谢朝朝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放在别处,那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那个问题在她嘴巴里准备好了,"你怎么知道",四个字,直接问,有什么奇怪的,直接问就好了。
她没问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忽然拐了个弯,她在想那个换串的动作,他是直接拿走,直接换过来,不是先问"你能吃辣吗",不是"我帮你换一下可以吗",他就是换了,换完了,完事了,像是他已经知道答案,不需要问,而且他觉得问本身就是多余的一步。
那个方式让她说不出话。
她认识很多人,在她的生活里,关心被表达的方式通常是问句,"你要不要","你能不能","你需不需要我",关心被问出来,然后等一个回答,然后根据回答采取行动。但他不是,他的关心是一个陈述,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动作,它不等回答,它已经发生了,你只能在事后发现它。
她不确定这种方式适不适合她。
她也不确定她是否介意。
她把阔落又喝了一口,盯着桌上的纸巾,没看他。
花甲粉来了,老板说了一句"少辣的在这个碗",谢朝朝看了一眼,她没有要求少辣,他点单的时候她在旁边走神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老板交代的。
她把粉端过来,粉的汤底是奶白色的,花甲在上面,壳是开着的,汤里有葱花,闻起来很鲜,她搅了两下,吸了一口粉,热的,鲜的,那个鲜味直接敲在她的胃上,她意识到她从下午四点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那口粉下去,整个身体都松了一点。
她这才有空觉出自己有多累,那种累在工位上的时候被摁着,赶稿的人没有资格累,现在食物进来了,身体先于脑子松了闸,肩膀落下去,握了一天鼠标的右手搭在桌沿上,一点一点回温。
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说。
夜里的他话少,比白天还少,但不冷,这两件事她原本以为是绑在一起的,话少就是冷,现在发现可以拆开。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安静地吃东西,看摊子,看街上,偶尔说一句,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是为了填补沉默说的,沉默在他那里不是需要处理的东西,他让它待着,它就待着。他夜里说话的声音也和白天不一样,低一些,慢一些,白天那种一发出来就要求被执行的质地褪掉了,剩下来的部分更接近说话本身,她听他说话的时候走了一小会儿神,不是没听内容,内容她都接住了,她走神的是这个声音离她只有一张折叠桌的距离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