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合上抬头朝段迟笑了笑:"你每天都练到这个时辰?"
段迟逐渐习惯了宗门外院里有个穿着月白素袍的散修,随和、安静、偶尔碰见会聊几句。他有时候会在修炼遇到瓶颈时想起老板说的那句"经脉表层有一层沉滞",然后运转灵力试着冲开那些细小的阻塞,确实顺畅了一些。他觉得这个人还挺有用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老板出现得更加自然了,他从不主动来找段迟,但段迟总会在各种场合"恰好"碰见他。
有一天清晨,段迟卯时刚到演武场,就看到老板站在演武场边缘的矮墙旁边。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袍,和周围那些穿着赤灰色宗门服的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在看任何人练功,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演武场西侧那棵老榕树的树冠,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段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老板偏过头来,朝他抬了一下手算作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榕树。
段迟在演武场上打了一套拳,灵气在体内运转了三周天,出了一层薄汗。收势之后他走到矮墙边,从储物戒里取水壶喝了一口。老板还在那里站着,姿态没有什么变化。
段迟喝完水之后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老板指了指那棵榕树的树冠:"你看那里,树枝分叉的地方有一个鸟巢。里面有一只雏鸟,刚出壳没几天,一直在张嘴等食物。"段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树冠深处看到一个用细枝和草叶编织的鸟巢,边缘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嘴巴张得很大,正朝着天空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老板的侧脸——他还在看着那个鸟巢,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你观察得很细。"段迟说。
老板收回目光,转头看他:"一个人在野外走得久了,会习惯看周围的动静。鸟巢的位置、树叶被风吹动的方向、地上的脚印和爪痕,这些以前都是用来判断附近有没有危险的信息。"他顿了一下,"后来习惯了,就变成了像看书一样,看到什么都会多看两眼。"
那天之后,段迟偶尔会留意到老板出现在其他地方。有时在傍晚的藏经阁门口,老板抱着一本从阁里借出来的旧书走出来,和段迟擦肩而过时会微微点头,说一句"今天的晚霞不错"或者"你身上的沉滞感又轻了一些",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步伐不急不缓。有时在深夜的青竹峰山脚竹林里,段迟练完功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老板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小片白色的雾。他看到段迟走过来,轻轻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像是在说"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段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那种习惯不是刻意的社交维系,而是像习惯了路边有一棵形状好看的树、习惯了每天清晨能听到同一种鸟叫声那样自然的习惯。他不再觉得"这个人怎么总在这里"了。
第十五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竹林里,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一股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段迟从功绩堂办完事出来,本想直接回住处,走到半途的时候看见青竹峰半山腰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像一盘下到一半就停住了的残局。段迟在凉亭外停了一下,雨水顺着凉亭的檐角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微微偏过头来,看到是段迟之后,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正好"的意味:"下雨了,我也走不了。你闲着的话过来坐会儿?"
段迟走进凉亭,在棋盘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棋,黑白两色交错分布,黑子占了大半的实地,白子被困在左下角一带,局势明显不利。他伸手拿起一颗白子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我不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