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帐外风雪未停,药炉里的火还温着,榻边压着一件玄色披风,披风上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冷香与血腥气。莫栖盯着那处空位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刚从睡意里浮出的温软,很快又被冷意压了回去。
他就知道那人嘴上答应得好,说什麽都听,到了天一亮,照样撑着一身没好全的伤去做他的皇帝。
影八端着药进来时,正对上莫栖那双没什麽情绪的眼。他脚步一顿,莫名觉得後背发凉。
「阁主醒了?」
莫栖淡淡道:「人呢?」
影八自然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谁,低声道:「陛下在主帐议事。」
1
莫栖撑着手臂坐起,肩背伤处被牵动,脸色白了一瞬,却仍旧垂眼整理衣襟,影八连忙上前。
「阁主,军医说您今日不能下榻。」
莫栖看他一眼。影八立刻闭嘴,过了片刻,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陛下也是这麽说的。」
「他自己呢?」
影八沉默。
莫栖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很会说。」
影八不敢接话。
主帐里,军务已经堆了一案。
西北虽胜,战後之事却远比一场厮杀更繁重。塞外残兵退回漠北,却未必不会再聚;前朝残党总部虽毁,苏妙音与几名弑神阁杀手仍然下落不明;军中内鬼虽被斩出几人,却还需逐一核查名册,以防尚有漏网之鱼。
1
更重要的是,裴氏旧案要重审,西北三关要重整,粮道要补,伤兵要安置,战死将士要抚恤,盐场火场里抢出的残卷也要在送回京前重新誊录封存。
这些事,任何一件都拖不得。
楚霄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玄色外袍,後背仍裹着药布,脸色比昨日更白,声音却冷得没有半分病气。
「塞外退兵,不等於此战已结。」
他抬眼看向帐中众将。
「传令西北三关,封锁北道,所有出入商队一律重查。苏妙音若还活着,必会往王庭方向退,她手中有弑神阁通天铁牌,身边不会缺死士,不许轻敌。」
众将低声应是,楚霄又看向兵部随军主事。
「裴氏案卷分三路送回京城,一路走官道,一路走漕运,一路由黑云骑暗送,三份卷宗互为备份,少一页,朕拿你们的命补。」
那主事额头冷汗直冒,忙跪下领命。
影一站在一旁,几次看见楚霄按住後背伤口,想要开口劝他歇息,却被楚霄一眼压了回去。
1
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疼。
只是不能歇。
西北刚胜,外敌虽退,朝局却正是最不能乱的时候。若天子此刻病倒,京城里那些刚被裴氏旧案牵出的旧臣,塞外尚未死心的王庭,还有苏妙音手中那枚通天铁牌,都会立刻闻着血味扑上来。
楚霄可以在莫栖面前低头,可以在夜里握着他的手不放,可以听他一句「滚回去躺着」便乖乖躺下。
可天一亮,他仍是大晋的帝王。
帝王不能只活在一盏灯火与一场失而复得里。他背後还有千里边疆,有满朝人心,有无数战死者与尚未归家的将士。
所以他必须坐在这里。必须在伤口裂开之前批完军令,在毒性反覆之前定下追捕路线,在所有人都看着他是否还撑得住时,让整个西北都知道,楚霄还没有倒。
直到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