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先别落子上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六日?上午西安

茶还在桌上。

张学良没有动。

窗外的西安已经完全亮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远chu1偶尔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又很快被冬日清晨乾冷的空气吞掉。

这座城正在照它原来的样子醒来。

没有人知dao历史已经有了一个极小的不同。

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知dao。

张学良低tou看着茶。

方才那句话仍留在心里。

你还敢不敢再选一次？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敢。

而是不知dao。

活到三十五岁的张学良，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那个人总觉得事情应该有答案。

打，或者不打。

抗日，或者剿共。

去，或者不去。

对，或者错。

若是认定了，就去zuo。

zuo错了，自己负责。

多简单。

张学良看着杯中已经不再gun动的茶水。

一百零一年以後，他才知dao——

世上的事情，哪有那麽简单。

有时候你zuo了一件自以为愿意拿命负责的事，最後替它付帐的，gen本不只你一个人。

他慢慢把茶杯放下。

没有叫副官进来。

也没有吩咐备车。

更没有急着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坐着。

不是已经想好了该怎麽办。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

他闭上眼睛。

先想昨天。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五日。

再往前。

四日。

三日。

那些事情太近了。

近到gen本不需要回忆。

蒋介石来了西安。

南京的人陆续到了。

华清池。

临潼。

中央军。

剿共。

绥远。

抗日。

一件一件，全挤在这几天里。

三十五岁的自己在zuo什麽？

跑。

问。

见人。

说服。

一次不成，再一次。

一句不够，再多说几句。

他知dao自己急。

当年的自己甚至不觉得那叫急。

日本人已经走到家门口了。

东北丢了。

华北危急。

绥远正在打。

自己的东北军却还在西北跟中国人打中国人。

那些跟着自己从关外一路退进来的弟兄，一批一批Si在陕北。

他怎麽可能不急？

再不抗日，要等到什麽时候？

再不停内战，又要Si多少中国人？

这些问题——

错了吗？

张学良坐着。

很久。

最後在心里回答。

没有。

没有错。

至少那些问题，没有错。

这个答案让他忽然安静下来。

很奇怪。

一百零一年。

他有太多时间责怪那个三十五岁的人。

责怪他冲动。

责怪他天真。

责怪他把政治想得太简单。

责怪他以为只要自己敢把事情zuo大，所有人就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

後来的人也替他责怪过。

有人骂他。

有人替他辩护。

有人说他是千古功臣。

也有人说他是千古罪人。

那些话，他听了大半辈子。

到後来，连辩都懒得辩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三十五岁的张学良不是照片。

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

不是别人口中的「少帅」。

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副shenT里。

张学良低tou，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他第一次没有责怪那个三十五岁的自己。

只是突然有些心疼。

1

那个人是真的急。

也是真的想救这个国家。

只是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