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轩走近时，那人还没有抬tou。

是个女子，坐在地上，双手摊开放在膝前，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确认那双手真的属於自己。她的tou髪是shen褐色的，披散着，沾了些息壤特有的、乾燥而微带温热的尘粉。

姜雨轩认得她。

不是那zhong一眼就能喊出名字的熟稔——上万人之中，他与大多数人只是点tou之jiao，甚至许多人他只在某次迁徙、某场祭祀、某次共同狩猎中远远见过一面。但这张脸，他记得。他记得自己曾经替她收过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屠巫剑之劫的尾声，人族退守祖地的那段日子。她不是死在战场上，是伤重之後，拖了将近半年才咽气。姜雨轩记得自己去看过她几次，记得她最後那阵子已经说不太清楚话，记得她死後，是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把她葬在了退守地边缘的一片坡地上。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这个念tou让姜雨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上万人，漫chang岁月，很多细节本就会随时间磨损——但站在这个当下，「不记得一个自己亲手安葬过的人叫什麽」，忽然变成了一件有些刺人的事。

他还是走了过去，在她shen前不远chu1停下，没有立刻出声。

那女子似乎终於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tou来。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的，扫过姜雨轩的脸，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麽。姜雨轩能看出那是一zhong认知正在重新拼接的过程——她认得他，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或者，想起来了，却还没能把「见过」和「眼前」对上。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hou咙。

「阿雨。」她忽然说，「大家都这麽叫你。」

姜雨轩愣了一下。这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曾经有人这样唤过他。他点了点tou：「是我。」

女子低下tou，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後是自己的shenti，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还没完全相信这jushenti真的属於自己。

「我记得我死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姜雨轩有些不适应，「伤口一直没好，最後是……」她皱了皱眉，似乎想努力回忆最後的细节，却没能想起太多，「我记不清最後怎麽样了。只记得很痛，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是我把你葬的。」姜雨轩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段日子,却想不起你的名字了。抱歉。」

女子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怨怼，只有一zhong近乎荒谬的释然。

「都死过一次了,」她说，「名字被忘记,好像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她低tou又看了看四周,看向那些正陆续苏醒、坐起、彼此张望的shen影,看向远chu1仍在息壤中缓缓成形的躯ti，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别的东西取代——姜雨轩说不清那是惊讶，是恐惧，还是某zhong尚未成形的希望。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祖地？我们都……」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tou看向姜雨轩，像是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姜雨轩沉默了片刻。

他知dao的并不比她多多少。他知dao的只有那段自然浮现在意识shenchu1的话——世界重塑，幻想合一——仅此而已，没有原因,没有原理，没有解释。而剩下的一切，包括眼前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祖地，包括这上万人是怎麽重新回来的，包括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他都和她一样，一无所知。

「我不知dao这里是不是祖地。」他最终说，「但我认得这片地方的样子。应该是。」

「我也不知dao其他的。」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没有安wei的成分，只是陈述，「我死过，你也死过。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剩下的事，我和你知dao的一样多——不知dao。」

女子看着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不是保证，不是解释，只是一句诚实的、什麽都不知dao。

但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真切一些。

「至少,」她说，一边试着扶着地面站起shen，动作还有些生疏，像是在重新适应这ju年轻的躯ti，「至少这次醒过来，shen边还有认得的人。」

姜雨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之後,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什麽，只是一起望向这片正在苏醒的荒野——望向那些彼此还不确定该不该相认的面孔，望向那些仍旧沉默望着天空的shen影，望向远chu1，那dao环绕天地、看不清究竟是什麽的罡风之层。

姜雨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麽名字？」他问。

女子怔了一下，然後摇了摇tou，带着一丝自嘲：「我也想不起来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也许……也许这次，可以重新取一个。」

风又chui过，带着那gu尚未沾染过任何历史的、乾净而陌生的气息。

姜雨轩没有再说话，只是与她并肩站着，一起看向这片刚刚诞生、还有无数人正在其中苏醒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