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的维也纳

九月一日早上六点零七分，实习群里发来一张新的疫情排查表。姓名、学号、所在科室、近十四天有没有离沪，行程卡是否带星，最后一栏问有没有发热、咳嗽和嗅觉减退。辅导员在下面又发了一句，第二针疫苗还没打的单独私聊，今天中午以前必须填完。

手机在枕边震一下，唐子琪便伸手按住。宿舍里另外三张床还垂着蚊帐和床帘，有人在里面翻了个shen，铁架床跟着响了一下。窗hu开着，天刚蒙蒙亮，yang台上的短袖挤在晾衣杆上，楼下已经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宿舍门口经过。

她下床洗漱，回来以后把表填了。宿舍楼门口的桌子上摆着测温枪，宿guan坐在桌后看返校登记。唐子琪刷卡出去，把耳机sai进耳朵点开。走到校门口时正好放到副歌，她把随申码调出来，等保安看完，才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

地铁车厢里的人不多，所有人都dai着口罩，有人低tou看南京、扬州的新闻，有人提前打开行程卡，屏幕中央的绿色箭tou随着列车晃动。到站以后，唐子琪跟着人liu上楼。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病人、陪护和实习生挤在同一条隔离带里，先扫场所码，再看行程卡和he酸记录。

前面一个老人不会切换页面，把手机递给保安。保安dai着一次xing手tao在他的微信和支付宝之间来回翻。队伍停了一会儿，后面的人沿着花坛排出去一截。没人cui，只有人隔着口罩叹气。

门诊大厅旁边立着一块蓝色告示牌，上面写着非必要不陪护、不探视。住院病人只能固定一名陪护，进出要dai病区发的纸腕带。等候区每隔两个座位便贴着一张“请勿就座”，纸边已经卷了起来。测温门不时响一声，有时是人刚从外面晒过，有时只是保洁推着消毒车经过。

唐子琪的第一lun实习在普外科。

二十几个学生坐在示教室里听院感培训，白大褂还叠在塑料袋里堆在脚边。屏幕上反复播放七步洗手法和防护服穿脱顺序。护士chang讲到摘手tao时停下来，叫后排一个低tou回消息的人上去演示。那个人手忙脚luan地把手tao扯破，前面有人笑了一声，护士chang没有笑，让他重新来。

唐子琪领到的白大褂小了一号，袖口停在腕骨上面，扣子扣好以后肩背也有些jin。guan库房的人又翻了两遍柜子，说大号都让前一批实习生拿走了。

“先穿着吧。反正你们也待不了多久。”

早上七点，住院楼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空调chui得人胳膊发凉。病房门口挂的泵tou发白的免洗洗手ye，口罩成箱堆在护士站后面，墙上贴的是这周要复查he酸的名单，病人和陪护都有。

唐子琪每天跟着住院医查房。她把床号、ti温、引liu量和当天要zuo的检查写在一张对折两次的纸上，sai进白大褂口袋。纸很快被洗手时溅上的水弄ruan，到了中午，四个角都卷了起来。

十八床zuo完结chang手术的第三天，每次查房都问什么时候能吃东西。主任站在床尾问他排气没有，他摇tou。主任说再等一天，转shen便去了下一张床。老人没有听明白，抓住被子又问了一遍。

唐子琪留在床边。

“等放过pi以后，才能慢慢吃。”

老人看着她。

“那我昨晚上好像放了一个。”

“确定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又说不确定。

他的女儿不能进病区，只能每天中午给他打视频。老人不会接，手机一响就往耳朵边举。唐子琪替他点开过两次，屏幕里的人一直喊“爸，你看镜tou”，老人仍旧只把半边耳朵留在画面里。

二十三床的引liu袋早上比前一天高出一截。唐子琪蹲下去看了颜色，又把刻度记到纸上。回到护士站时，住院医正在电脑前补病程。

“一百一十。昨天四十。”

住院医盯着屏幕说了声知dao了，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过了半分钟，他忽然停下来。

“多少？”

“一百一十。”

两个人重新回到病房，住院医掀开被子看了一遍，又让护士下午重记一次，顺手开了血常规。走回护士站时，他说：“这些数别只顾着抄。突然多了，总得想为什么。”

唐子琪把那张纸拿出来，在一百一十下面画了一dao线。

实习生更多时候zuo的是别的事：替老师拿检查单，推lun椅，送标本，把刚打印出来的病历按床号夹好。午饭吃到一半，手术室打电话说少一张签字页。唐子琪放下筷子，从四楼跑到一楼，又绕到另一栋楼。回来时米饭已经冷了，番茄炒dan表面浮着一层水。

餐桌边闲聊的人里有人想去眼科，有人说pi肤科夜班少，还有人已经打听过哪个科的lun转轻松。住院医拆开一次xing筷子，顺口问唐子琪：“我记得你是5 3吧，导师选了谁？”

唐子琪报了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