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知并未让黑尔意外，他觉得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离开多久？”

黑尔握着杯柄，没有送到嘴边。

“说不准。我以前从未被派到这里过，以后也可能不会再来。”

“为了今晚，你推迟了出发的安排。”

年轻人停顿。

“是的。”

黑尔手中的杯底贴着桌布，在手指间旋转了四分之一圈。周围传来零星的银质餐ju碰到瓷盘的声音。隔着两张桌子，有人在说笑。他没有去听。

“你会在地球上，”他问，“还是去太空，或者别的星球？”

“有时会去太空。”年轻人看向窗外桥上的灯光，“在地球上的话，去哪里都有可能。”

这个回答让后面所有追问都失去了意义，黑尔没有再问。他不jin不慢地喝完杯中的酒，从外tao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下一个号码，放在桌布上，推了过去。

“这个号码可以直接联系到我。”

年轻人看着黑尔的眼睛片刻，随后拿起卡片，扫了一眼后装进口袋。他没有问这个号码应该在什么情况下使用，黑尔也没有说明。

十一点，两个人再次站在店外的人行dao上，冬天的夜里凉风刺骨。年轻人整理了一下风衣，转shen准备离开，又回过tou。

“保重，医生。”他留下这句话。

“随时给我发消息”已经完整地来到黑尔嘴边，只需要开口就能说出。但他没有说。

“保重。”他说，“不要再被子弹打中了。”

“我尽量。”

年轻人随后转shen沿街走去，步履均匀，经过最后一扇还亮着灯的窗hu，消失在转角。

黑尔独自站在冷风中。这jushenti已经康复，不再需要他的诊治。而他的号码正被带往一个他无从知晓的地方。

——

几个月过去了，黑尔的生活逐渐恢复原有的形状。就像洪水退去后，河liu重新沿着旧河daoliu淌，只有两岸的废墟里记录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第一个月，他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年轻人。

有些傍晚，到了六点十五分左右，他会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转向门铃，尽guan那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有个星期四，当他照例去那家窗外能看见桥的餐厅吃饭时，桌布对面仿佛多出了一个空位。食物和酒的味dao一如既往，但他从中得到的满足却不如以前。

后来他拒绝被提供窗边的桌子，再之后他不再光临这家餐厅，这让侍者感到十分抱歉。

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他一直在等待。他让那bu私人手机保持电量，放在chu2手可及的地方，这一点与从前几乎没有区别。但他开始留意它的沉默，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陌生号码的消息和来电会得到毫无来由的审视。第三个月他曾接了一通打错的电话，在挂断后仍让他坐了整整一分钟。

到了第四个月的某个时候，等待悄悄结束了，或者说，等待的生命力燃尽了。

黑尔已经五十多岁。在此前的人生里，几乎所有他看中的东西最终都会被他得到。

他十分清楚，这些“获得”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他始终选择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并将这zhong选择称为品位。

有些东西无法chu2及，有些人也无法留下。他明白这类东西存在，但并不经常遇到，以至于习惯于忽略它们。

他的人生如同一座ju大的庄园，高高的围墙将他拥有的一切围在里面。对于围墙之外的东西，他无计可施，也无能为力。

到了这个年纪，一个人要么接受自己对围墙之外的东西毫无办法，要么就会变得可笑。

黑尔并不打算让自己变得可笑。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最后一次打开这份记忆，像复he一份已经结案的档案一样，平静地从tou开始审计。

这次复盘带来了一些当初没有注意到的发现。

他回到第一个夜晚。这一次，他看到一个二十出tou的年轻人被子弹贯穿大tui，之后独自完成止血，给自己使用镇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