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温哥华的雨那样轻盈、那样理所当然地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笼住整座城市。台北的雨是黏稠的，是亚热带的shi气被重力拉扯，一滴滴地砸在铁pi屋ding上，砸在柏油路上，砸在汀州路这栋四十年旧公寓的遮雨棚上，发出一zhong连绵不绝的、令人窒息的钝响。

瞿青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天花板正中央，那块永远修不好的漏水chu1，又开始往下滴水。她不用看也知dao，那水滴正以大约每四秒一滴的频率，聒噪地撞在电视柜上那只搪瓷脸盆里，然后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那脸盆里已经有了半盆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不知dao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三天。

窗帘是拉上的，但那条feng隙里透进来的光告诉她，外面天亮了，又暗了，又亮了。她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充电线就躺在枕tou旁边，但她没有伸手去够。床tou柜上摆着半瓶金门高粱，旁边散落着几颗安眠药，药片上印着浅浅的刻痕。她记得自己昨晚吞了两颗，又或者三颗，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等死。

等死，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有恐惧感。它就像一个老朋友，每天傍晚准时来敲门，坐在她床尾，沉默地陪着她。

瞿青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的眼角有泪，但泪早已干涸在鬓发里，留下咸涩的痕迹。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了。也许是因为昨晚梦见了可怕的东西，又或许是因为想到了那bu让她shen败名裂的电影，但无论如何，眼下最糟心且最苦恼的，也许就是这该死的天花板。

因为它无时无刻都在漏水。

其实，这间公寓什么都漏。水guan漏，窗hu漏，墙bi也漏，连她的心都在漏。她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老太太说：“这间房子有点chao啦，但便宜嘛，台北哪里找这zhong价钱。”她当时点点tou，签了约，因为她只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她不需要yang光，不需要新鲜空气，不需要任何人。她只需要一个比外面世界更清净的地方，让她慢慢沉下去。

汀州路三段，旧公寓四楼，门牌号是4C。

这个号码她当时觉得ting吉利，死C。

现在想来，倒像是她未来的预言。

她翻了个shen，面朝墙bi。

墙bi上有霉斑，颜色从灰到黑，边缘yun染成枯黄。

她盯着那霉斑看了一会儿，思绪回到温哥华。

温哥华的墙bi不会发霉。

温哥华的雨虽然也多，但那些房子都有nuan气，墙bi干燥得像沙漠。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温哥华的时候，是二十岁，带着一台八毫米摄影机和一腔孤勇。那时候她还不叫瞿青，她叫瞿青青，一个有点土气的名字，像是父亲希望她一生青青翠翠、蓬bo生chang。后来她改了名，去掉一个字，仿佛减掉一个字就能减掉一bu分自己。

温哥华。她在那座城市待了三年，念电影，拍短片，爱上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叫Sunny。

&是温哥华人，祖籍广东，说一口liu利的英语和磕磕绊绊的粤语。她有一touchang到腰间的黑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dao月牙。她们是在一家二手书店认识的，Sunny在翻一本摄影集，瞿青站在她shen后，看见那本摄影集的封面是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也喜欢荒木？”

&转过tou，说：“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拍得够狠。”

“够狠？”

这词用得很jing1妙。

“嗯，把私人的痛苦摊开给人看，够狠。”

后来她们在一起了。Sunny带她去北温哥华的林恩峡谷，看吊桥下的溪水。那水清澈见底，不用特地摸石tou都能看见石tou上的纹路。Sunny指着远chu1的山说：“你看，晴天的时候，山上有雪，像撒了糖霜。”瞿青举起摄影机，将这一幕的浮光掠影、雪色山光，悄然定格。

再后来，Sunny走了。

瞿青回到她们合租的公寓，发现Sunny的东西都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太需要人了，瞿青。我填不满你。”

那张纸条她保留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喝醉了酒，把它撕成碎片，扔进ma桶冲掉。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始终记得，记得每一个字，它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骨tou上，ba不掉，锈在里面，yin天下雨就隐隐作痛。

温哥华的晴天，从此就和她无关了。

瞿青从床上坐起来。

肌rou酸痛，touyun，胃里翻涌着昨晚的酒气。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红色地砖上，脚心传来一阵刺痛。那些地砖是旧式的，六角形，